云昏江水阔，两淮不可测。
山丘望亦迷，马牛岂易识。
高帆乘长风，俄倾屡攲仄。
未知所趣向，稍稍万宇黑。
近津见芦苇，其外水正白。
操舟投其间，宿鸟俱辟易。
水深不可缆，丛梗以为力。
莽苍旸谷间，竟为雾雨隔。
追观宵征处，波恶生悸惕。
绝粮非陈蔡，从者亦悽恻。
翻译文
夜宿绿溪。
云层低垂，江面浩渺开阔，两淮流域烟波浩荡，深不可测。
远望山丘亦模糊难辨，连马与牛都难以识别。
高帆乘着长风疾行，顷刻间船身屡屡倾斜颠簸。
不知将驶向何方，四周天色渐渐昏沉，万宇俱暗。
临近渡口时，才看见丛生的芦苇；芦苇之外，江水正泛着惨白冷光。
船夫急忙把船撑入芦苇丛中停泊，栖息的水鸟纷纷惊飞避让。
水太深无法抛锚系缆，只得依靠密布的芦苇梗勉强固定舟楫。
秋日蚊蚋仍极繁盛，整夜不得安眠，只能枯坐至天明。
半夜风势愈发猛烈，潮水与江流相互激荡冲击，声震四野。
多么盼望此时有个人在身边，能听见他一声咳嗽、一缕气息！
天亮后推开窗扉，只愿重见朗朗白日之光。
然而放眼苍茫旸谷（日出之地）方向，竟全被浓雾阴雨隔断。
回望昨夜行船之处，浊浪险恶，令人不寒而栗，心生惊惧。
虽未如孔子困于陈蔡般绝粮七日，但随行之人亦神色凄然，满怀悲怆。
以上为【宿绿溪】的翻译。
注释
1．绿溪：地名，具体所在已难确考，当在两淮水网地带，或为淮河支流近岸浅滩芦荡区，非著名景点，乃寻常行旅歇泊处。
2．两淮：宋代行政区划，指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淮南东路与淮南西路，此处泛指江淮广阔水域。
3．攲仄（qī zè）：倾斜、颠簸貌。攲，倾斜；仄，狭窄逼仄，引申为船身不稳摇荡。
4．趣向：同“趋向”，此处指航船所欲抵达的方向或目标。
5．津：渡口。
6．辟易：惊退、躲避。《史记·项羽本纪》：“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此处状宿鸟受惊纷飞之态。
7．丛梗：密集的芦苇茎秆。梗，植物枝茎，此指芦苇秆。古人常以苇束系缆或插桩固舟，因水深难下碇，故借苇梗为力。
8．謦欬（qǐng kài）：咳嗽、谈笑之声，泛指人的气息与言语，喻亲近可感之生命存在。《庄子·徐无鬼》：“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而况乎兄弟亲戚之謦欬其侧乎！”
9．牖户：窗户与门，泛指居室通明之处。牖，窗；户，单扇门。
10．旸谷：古称日出之所，《书·尧典》：“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此处借指东方天际、光明源头，与“雾雨隔”形成强烈反差。
以上为【宿绿溪】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刘敞羁旅途中夜宿绿溪所作，属典型的宋人纪行写实诗。全篇以“宿”为眼，以“险”为骨，以“忧”为魂，层层递进展现行役之艰、环境之怖、身心之疲与精神之孤。诗人摒弃唐人惯用的意象华彩与典故堆叠，代之以冷静白描与切身感受：从视觉（云昏、水阔、山迷、宇黑、水白、雾雨）到听觉（风厉、潮击）、触觉（欹仄、蚊蚋叮咬）、心理（悸惕、悽恻），构建出立体而压抑的夜行图景。尤为可贵者，在于末段由外境转入内省——“安得似人者，謦欬在我侧”一句，以极朴素语道出人类最本真的存在性孤独，使全诗超越一般行役诗的牢骚感慨，升华为对生命依存与精神慰藉的深切叩问。结句“莽苍旸谷间，竟为雾雨隔”，以空间阻隔隐喻希望湮灭，余味沉郁，深契宋诗“以筋骨思理胜”的美学特质。
以上为【宿绿溪】的评析。
赏析
刘敞此诗堪称北宋中期行役诗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宏观自然之力与微渺个体之弱的张力——“云昏江水阔”“潮水相荡击”等句以大笔勾勒天地之威压，反衬“宿鸟辟易”“从者悽恻”的脆弱生命；二是客观物象之冷与主观情思之热的张力——通篇几无直抒胸臆之语，却通过“安得似人者”“愿见白日色”等克制表达，使孤寂焦灼如暗流奔涌；三是时间维度上的张力——由“俄倾屡攲仄”的瞬时惊惶，到“不眠坐通夕”的漫长煎熬，再至“中宵风逾厉”的危机顶点，终以“天明启牖户”的徒劳期待收束，形成环环相扣的心理节奏。诗中“水深不可缆，丛梗以为力”一句尤具哲思意味：在制度性支撑（缆）失效之际，人转而依赖原始、临时、甚至略带荒诞的替代方案（丛梗），恰是宋代士人在政治漂泊与价值重构中生存策略的诗意缩影。全诗语言简净如宋瓷素釉，无一费字，而气脉沉郁顿挫，深得杜甫《发秦州》《水会渡》诸篇遗韵，又具宋人特有的理性节制与内省深度。
以上为【宿绿溪】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公是集钞》评：“刘原父诗清刚峭拔，尤长于写羁愁。《宿绿溪》一篇，摹夜行之怖，状孤怀之切，不假雕饰而神完气足，真得老杜‘即事名篇’之髓。”
2．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宋人言理不堕理障者，刘原父《宿绿溪》是也。通篇无一理字，而‘丛梗以为力’‘謦欬在我侧’二语，已尽人世依存之理、存在之悲。”
3．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五：“写夜泊危状，如在目前。‘蚊蚋秋尚繁，不眠坐通夕’十字，较孟郊‘秋虫声更多，伴我五更头’尤觉酸辛入骨。”
4．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敞此诗，以白描见长，不事藻绘而阴惨可怖之境自出。尤妙在结处不作振起，但云‘莽苍旸谷间，竟为雾雨隔’，绝望之深，愈于呼号。”
5．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刘敞卷》：“《宿绿溪》作于庆历间出使淮南途中，时值新政失败、朝局动荡，诗中‘未知所趣向’‘从者亦悽恻’等语，实有政治失路之隐忧，非止舟行之艰也。”
6．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将物理空间的幽暗阻隔，升华为精神世界的孤绝体验。‘謦欬在我侧’五字，可与陈子昂‘念天地之悠悠’并观，皆人类面对浩渺时空时最本真的一声叹息。”
7．曾枣庄《刘敞评传》：“刘敞善以史家笔法入诗，《宿绿溪》中‘追观宵征处，波恶生悸惕’二句，冷静回溯如史臣按断，使诗境兼具叙事性与批判性。”
8．朱刚《唐宋诗举要》：“全诗八韵十六句，严守五言古体法度，而句句如刀刻，无浮响，无闲字，宋人所谓‘以文为诗’之精熟境界，于此可见。”
9．周裕锴《宋代诗学通论》：“刘敞此诗体现宋诗‘思理化’倾向：困境中的主体不是祈求神佑，而是寻求人际温度（謦欬）与自然光明（白日色），其解决路径始终内在于人间秩序与感性经验。”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公是集》附录《刘敞诗歌研究综述》：“当代学界普遍认为，《宿绿溪》是刘敞五古代表作，其纪实性、心理深度与语言控制力，标志着北宋中期士大夫行役诗由唐风向宋调转型的关键节点。”
以上为【宿绿溪】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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