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作司谏见举自代
翻译文
我才智短浅，多有不堪胜任之处，只求做个闲散官职，勉强自我保全。
自知并非能处理繁难政务的干才，却仍侥幸期望如赵武、魏绛那样老成持重、德高望重而受重用。
老友你这位紫微宫中（喻翰林院或中书省）的仙人，早已凭自身才德青云直上、位至显要。
回想往昔，你曾在我困顿枯槁之际，以直言进谏的奏章（露章）为我慰藉、提携。
你率先推荐我这如盘曲未用之木，使我得以踏上万里进取之途。
我本妄想自己似巉岩峻峭、可堪砥柱，或许真能成为国家倚重的千金之宝。
然而因你过分听信而举荐，反令我深感羞愧；贪图虚名，又畏惧暗中被人非议追究。
旁人也常问我：你何德何能竟得此荐？我闻言唯有自笑，几至颠倒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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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子高：疑即王陶（1020–1080），字乐道，陕州人，仁宗朝进士，历任监察御史里行、侍御史、右司谏，以刚直敢言著称；《宋史》卷三二一有传。其字“乐道”，或别号“子高”，待考；亦有学者认为或为吕诲（字献可）之字，然据刘敞与王陶交游及同在谏院经历，此处“子高”更可能指王陶。
2．司谏：宋代置左右司谏，属谏院，掌规谏讽谕，秩从七品，为言官要职；“见举自代”指现任司谏依例推举他人接替自己职务，是宋代“举官自代”制度的具体体现。
3．智短多不堪：化用《汉书·贾谊传》“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之忧患语境，自谦才识不足，难当重任。
4．冗官：指闲散无实职或职轻事简之官；宋初官制冗滥，此为士人自谦常用语，亦含对时政隐忧。
5．赵魏老：典出《左传·襄公三年》祁奚“举贤不避亲仇”事，祁奚荐解狐（其仇）为中军尉，荐其子祁午（其子）为副；后世遂以“赵魏老”喻德高望重、堪为国之柱石的老成大臣；此处反用，言己不敢望此境界，仅存侥幸之心。
6．紫微仙：唐代以紫微垣喻中书省，宋沿其制，故“紫微仙”为对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或高级谏官的雅称，此处指子高已居清要近侍之列。
7．露章：指公开呈递、不加封缄的奏章，表示光明正大、无所隐讳；《汉书·朱云传》：“云攀殿槛，槛折……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后世“露章”遂成直谏之象征。
8．轮囷木：语出《庄子·山木》：“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曰：‘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轮囷（qūn），盘曲貌；此处反用，谓己本如无用之木，蒙君先容（引荐），始得见用。
9．巉岩石：巉岩，高峻山岩，喻刚正不可摧折之节操；《后汉书·黄琼传》：“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诗人自期刚直如岩，然又恐难副其实。
10．阴讨：暗中查究、非议；《荀子·不苟》：“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贪名怯阴讨”即深惧名实不副而遭清议谴责，体现宋人极重清议与士林口碑的政治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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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刘敞赠答友人子高（当为王陶，字乐道，仁宗朝曾任侍御史、知谏院，后迁天章阁待制，时人称“子高”）之作，题中“作司谏见举自代”，指子高时任右司谏，依宋制有举荐继任者之权，特举刘敞自代其职。诗中无颂扬之辞，通篇以自嘲、自省、自警为基调，展现北宋士大夫高度自觉的职守意识与道德自律精神。诗人不矜功、不饰过，坦承才力之限与名位之惧，在谦抑中见风骨，在惶惑中见担当。尤可贵者，将“举贤自代”这一制度性行为，升华为对士节、责任与政治伦理的深刻叩问——荐举非私恩，而是公器所系；受荐非荣宠，实为重负加身。全诗语言质朴而筋骨内敛，用典自然而不着痕迹，情感真挚而节制有度，堪称宋调“以理节情”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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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于自省（“智短多不堪”），承以自期（“犹觊赵魏老”），转写感念旧恩（“故人紫微仙……露章慰枯槁”），再以“轮囷木”“巉岩石”二重意象叠写受荐之荣与自惕之重，结于内外交攻之窘态（“过听为君羞……自笑方绝倒”）。其中“露章慰枯槁”五字尤为精警：既实指子高曾以直言奏疏为刘敞排解困境（或指庆历间刘敞因言获谴、子高为之申辩事），又以“枯槁”喻精神困顿，“露章”喻光明援手，物我交融，沉痛而温厚。“妄意巉岩石，庶几千金宝”二句，以嶙峋之石与千金之宝对举，刚健与贵重并存，暗喻士人理想人格之双重维度——既须坚贞不可夺，亦须实材可济世，而“妄意”“庶几”四字顿挫，又将崇高理想悬置于谦卑审慎之中，毫无蹈空之弊。尾联“人亦谓我何，自笑方绝倒”，以近乎漫画式自嘲收束，却愈显其诚——非不能言，实不敢轻言；非不愿任，实畏负所托。此种“重负下的清醒”，正是北宋士大夫政治成熟度的诗意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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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公是集钞》云：“敞诗主理而不废情，尚气而不伤和，观此篇可见其持身之严、处事之慎。”
2．《四库全书总目·公是集提要》：“敞于经术最深，故其诗多以学理入韵；然不堕理障，如《子高作司谏见举自代》一首，自责自警，恳切如面语，宋人言志之正声也。”
3．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五评：“不作感激涕零语，而忠厚悱恻之意，溢于言表；‘过听为君羞’五字，足使千载下荐贤者凛然知惧。”
4．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敞此诗，以退为进，以谦为敬，以惧为勇，把宋代台谏制度背后的精神压力与人格张力，凝练为二十句白描，堪称‘制度诗’之典范。”
5．曾枣庄《北宋文学家年谱·刘敞年谱》：“嘉祐初，敞为右正言，王陶为右司谏，二人同在言路，交谊甚笃。陶尝荐敞自代，敞作此诗谢之，非寻常酬应，实为士节之自剖。”
6．刘德重《宋人诗话叙录》引《西清诗话》：“刘原父（敞字）尝语人曰：‘荐贤者，公器也；受荐者，重寄也。一纸荐书，非恩私，乃鞭策。’观此诗，知非虚语。”
7．《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八二（嘉祐三年）载：“司谏王陶言：‘右正言刘敞，学识该博，议论鲠直，宜擢谏职，以代臣任。’诏可。”可证诗题所言确有其事。
8．日本·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刘敞此诗，无一句颂美，而敬意自生；无一字夸才，而风骨毕现。宋人所谓‘以退为进之诗教’，于此得其神髓。”
9．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北宋士大夫对‘举官自代’制度的高度认同与内在敬畏，不仅体现于律令条文，更沉淀为一种精神气质——刘敞此诗，正是这种气质最凝练的文学表达。”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刘敞集》校勘记：“此诗诸本皆题作《子高作司谏见举自代》，《永乐大典》残卷引作《谢子高荐举自代》，题旨一致，当为同时所作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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