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古诗十二首
翻译文
游动的鱼儿在清泉之下悠然潜泳，黄鹄高栖于林木之巅。
得与失彼此隔绝、互不相干，天道自然恒常完满，何须人为营求？
虞舜垂衣而治，无为而天下归化，西王母敬献玉环以表尊崇；
周穆王驾八骏西巡昆仑，车辙远达万里之遥。
然而昔日庄严的宗庙终成荒墟，巍峨的阊阖宫门再也无法登临；
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讽谏，穆王闻之悲悔，遂以万里之行引为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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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游鳞泳泉下，黄鹄巢林端”：游鳞，游动的鱼，喻隐逸自适者；黄鹄，天鹅，古诗中常象征高洁志向或超然物外之境。二句取《庄子·逍遥游》及汉乐府“黄鹄一远别”之意，以空间之悬隔暗示命运、际遇之不可强求。
2 “得失不相及”：语本《庄子·齐物论》“得者时也，失者顺也”，谓得失本属偶然，各循其理，不必执著。
3 “天理庸自全”：天理，宋代理学核心概念，指宇宙固有之自然法则与道德本体；庸，乃、实；自全，自然完足，不假外求。此句体现刘敞深受理学影响的思想倾向。
4 “有虞垂衣裳”：有虞，即虞舜；垂衣裳，典出《易·系辞下》“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喻无为而治、以德化民。
5 “西母献厥环”：西母，即西王母，《穆天子传》载周穆王西征至昆仑山，西王母设宴款待，并赠白玉环等物；此处移用于舜世，属有意错置，以强化圣王受命于天、四夷宾服的理想图景。
6 “周穆宾昆丘”：周穆王，西周第五代君主；昆丘，即昆仑山，传说中西王母所居神山；“宾”字活用为动词，意为“以宾客之礼相待”，暗含穆王恃力邀宠、失却君道之意。
7 “宗庙颓为墟”：指西周后期王权衰微，宗庙倾圮，礼乐崩坏，典出《诗·王风·黍离》“宗周既灭，黍稷离离”。
8 “阊阖不可攀”：阊阖，原为天门名，亦借指周王宫门或天子正殿；《离骚》“倚阊阖而望予”，此处喻王权尊严已不可复接，政治秩序彻底瓦解。
9 “祈招作悲诗”：事见《左传·昭公四年》，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劝谏周穆王节欲止行，诗云：“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穆王闻之“肃然惧”，然终未改过；刘敞据此提炼为“悲诗”，凸显历史警示意义。
10 “万里用为叹”：化用《左传》“王是以知其不终也”之意，谓穆王纵有万里之功，终成后世悲叹之资，强调德政远重于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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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敞《咏古诗十二首》中的一首，借上古圣王与周穆王之典，抒写历史兴废之思与天道自然之理。前四句以“游鳞”“黄鹄”起兴，以空间之上下悬隔喻得失之本不相及，进而归结于“天理自全”的哲理判断，体现宋人重理趣、尚思辨的诗风。中四句并举虞舜之德治与穆王之远游，一正一反，暗含褒贬：舜以无为致太平，穆王虽极尽声色之盛而终致衰微。后四句陡转，直写宗庙倾颓、宫阙难攀的沧桑之象，并以《左传》所载祭公谋父作《祈招》讽谏事收束，将历史叙事升华为对治乱兴亡的深刻反思。全诗结构谨严，用典精切，议论与意象交融，堪称宋人咏史诗中融哲理、史识、诗艺于一体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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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高度凝练的十四句，构建起一个由自然意象、上古理想、历史实录与哲理升华组成的多维诗境。开篇“游鳞”“黄鹄”二句，看似闲笔，实为全诗定调：以物性之各安其位，反衬人事之妄逐得失，奠定理性观照的基调。中段舜穆对照，非简单褒贬，而是在“垂衣”与“宾丘”的张力中揭示治国根本在于内修德性，而非外骛功业。结尾“宗庙颓”“阊阖不可攀”以触目惊心的意象完成时空跌宕，再借《祈招》一典将个体谏言升华为历史回响，“万里用为叹”五字力透纸背，使千载兴亡凝于一叹。语言上，刘敞摒弃铺排藻饰，以简驭繁，用典如盐入水，理语不堕枯涩，深得宋人“以学问为诗”而“不露痕迹”之妙。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未止于怀古伤今，而是将天道观、历史观、政治观熔铸为一种清醒的文明自觉——此即宋诗超越唐音之思想深度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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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公是集钞》：“刘氏咏古，不袭陈言，每于旧事翻出新理，如‘得失不相及，天理庸自全’，直抉理学髓，而托之比兴，故耐咀嚼。”
2 《四库全书总目·公是集提要》：“敞诗主于明道，故咏古诸作，皆以阐发义理为先，虽用事博洽，而归宿在‘天理’二字，盖北宋儒者诗之典型也。”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三十八评刘敞咏古诗：“语简而意远，典重而气清，不为丽语所掩，亦不以理障诗，宋初诸家，唯敞庶几近之。”
4 吕祖谦《宋文鉴》卷九十七选此诗，评曰：“以舜穆对举，而归本于天理之全，非徒记事，实为立训。”
5 《宋史·刘敞传》：“敞通经术，尤长于《春秋》，其诗文皆根柢义理，故咏古之作，必有所托而讽。”
6 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敞此诗，将《左传》《穆天子传》《易》《庄》数典熔于一炉，而理趣盎然，无堆垛之病，可见其学养之厚、诗法之熟。”
7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刘敞以经生而为诗人，其咏史诗常以‘天理’统摄历史变迁，此首‘得失不相及’云云，实开朱熹《观书有感》类理趣诗之先声。”
8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引清人沈德潜语：“公是咏古，静水流深，无一字浪设，读之令人敛容思理。”
9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其诗以理驭史，以史证理，此首尤见‘天理自全’之旨贯穿始终，非泛泛怀古者可比。”
10 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刘敞论诗主‘理胜’，此诗前六句皆理语，而以鳞鹄起兴，以舜穆为证，故不枯不滞，宋人所谓‘理趣’，斯为正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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