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皇上天兮,浩浩后土。厥生孔繁兮,其施甚溥。陶陶仲夏兮,草木蕃庑。
鸟兽孳息兮,我民乐胥。我民孔灵兮,上帝是仁。天子孔圣兮,百工日新。
上无秕政兮,下无悖人。邻里其集兮,乐哉欣欣。伯强何为兮,孰畀以政。
反世五福兮,持极以令。我民不怡兮,既丧其盛。白黑眩瞀兮,孰察其正。
谓寿反天兮,谓康反病。仁义无益兮,苟且为幸。嗟尔子强兮,其独何心。
绝世和气兮,俾民不任。上天孔神兮,大德曰生。天不可长罔兮,民不可久侵。
南有蛮兮,为寇为逋。西羌戎兮,恃艰自虞。天子孔仁兮,靡焉毕屠。
子强往兮,代天伐诛。嗟中国兮,不可久留。子不去兮,颠倒思予。
翻译文
至高无上的上天啊,广袤无垠的后土啊!
万物繁育众多啊,恩泽布施极为广大。
和乐融融的仲夏时节啊,草木茂盛繁郁。
鸟兽滋生繁衍啊,我百姓安乐而和悦。
我百姓本具灵性啊,上帝本怀仁爱之心;
天子圣明无比啊,百官百工日益精进。
朝廷之上毫无秕政啊,民间之下亦无悖逆之人;
邻里和睦团聚啊,欢欣喜悦,其乐融融。
伯强啊,你究竟为何而存在?是谁授予你权柄?
你竟颠倒世间“五福”常道,擅持天极之权而发号施令!
我百姓因此不得安适啊,已然丧失往日的昌盛;
黑白颠倒、神志昏瞀啊,谁还能辨察是非正道?
本应长寿者反遭夭折,本应康健者反罹疾病;
仁义之道全然无益,苟且偷安反成侥幸之途。
唉,你这伯强啊,你独存的是怎样一颗心?
断绝天地间和顺之气,使百姓不堪承受!
上天至为神明啊,其最伟大的德性就是“生”——生生不息;
天道不可长久蒙蔽啊,百姓不可长久被侵凌。
若天罚果然降临啊,无人可以逃避:
雷公将驱驰而至,风伯将迅疾远逝——
唉,你这伯强啊,你将逃向何方?
南方有蛮夷,作乱为寇,流窜逋逃;
西方有羌戎,倚仗险隘,自以为可恃无忧。
然而天子仁厚至极啊,对四方之民无所不覆,绝不滥加屠戮。
伯强啊,你且前往吧,代天行诛伐之任!
唉,中原华夏之地啊,实不可久留于你;
你若再不速去,天地将倾覆错乱,而我辈将悲思不已!
以上为【逐伯强文】的翻译。
注释
1 伯强:古代传说中的恶神,主疫疠、灾变。《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有神焉,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郭璞注引《淮南子》云:“伯强,禺强也”,但此诗中“伯强”显取其凶厉之义,与《左传·昭公元年》“伯强死,而有疫”及王逸《楚辞章句》称“伯强,寒风之神,一云疫鬼”相合,此处特指酿成时弊之奸邪势力或乖戾政风的人格化象征。
2 五福:语出《尚书·洪范》:“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诗中“反世五福”谓颠倒福善之常理,使寿者夭、康者病、德者黜、善者殃。
3 持极以令:“极”指天极、纲纪、法度之根本。“持极”即把持最高权柄、僭越天道法则而专断发令,暗讽权臣擅政、法度失衡。
4 白黑眩瞀:黑白混淆,是非莫辨。《楚辞·九章·抽思》:“心烦憺而不释兮,不知所愬。”“眩瞀”形容神志昏乱、视听失正,喻政治生态全面紊乱。
5 天诛:天降之罚,源自《尚书·汤誓》“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儒家天命观中对失道政权的终极惩戒机制。
6 雷公、风伯:司雷、司风之神,传统中为天帝执行刑罚之神吏。此处用典强化“代天行诛”的庄严性与必然性。
7 南有蛮、西羌戎:泛指宋仁宗朝西南夔州路蛮部叛乱(如侬智高起事前兆)及西北秦凤、泾原路羌蕃扰边之患,非确指某次战事,而借边患凸显内政不修则外患自生。
8 天子孔仁……靡焉毕屠:化用《孟子·梁惠王上》“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彰显仁政理想;“靡焉毕屠”强调天子以仁覆天下,不因边患而滥施杀戮,反衬“伯强”之酷烈悖德。
9 中国:先秦至宋皆指中原王朝核心疆域与礼乐文明所及之地,非现代国家概念,此处强调文化正统性与政治中心地位。
10 颠倒思予:“颠倒”既指伯强所致天地秩序之乱,亦含“使我辈颠沛思汝(之去)”之双重语义,结句沉痛而警策,余味凛然。
以上为【逐伯强文】的注释。
评析
《逐伯强文》是北宋学者刘敞所作一篇托古讽今、以神谕为表、以政谏为里的骚体赋文。全篇假借驱逐恶神“伯强”之仪式性叙事,实则深刻批判当时朝政失序、纲纪废弛、邪佞当道、民生凋敝的现实危机。诗中“伯强”非仅神话凶神(《山海经》《淮南子》载其为疫疠之神、厉鬼之长),更是政治异化与道德崩解的象征性人格化身。刘敞身为庆历新政重要参与者、经学大家,深谙《诗》《书》教化之旨,此文承屈原《离骚》《九章》遗韵,以“天—君—民”三重伦理结构为逻辑骨架,强调“天德曰生”“民不可久侵”的儒家天命观与民本思想,具有强烈的现实干预意识与士大夫担当精神。其文体介于骚辞与檄文之间,兼具抒情性、论辩性与仪式感,是北宋中期儒者以文学践行“致君泽民”理想的典型文本。
以上为【逐伯强文】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北宋骚体文之翘楚。其一,结构谨严而跌宕有致:开篇以“皇皇上天”“浩浩后土”宏阔起兴,铺陈理想治世图景,形成强烈反衬;继以“伯强何为”陡转诘问,层层推进至“我民不怡”“白黑眩瞀”的惨烈现实;终以“天诛诚加”雷霆万钧之势收束,并拓出“代天伐诛”的战略转向,章法如江河奔涌,抑扬合度。其二,意象系统高度符号化:“草木蕃庑”“邻里欣欣”与“白黑眩瞀”“仁义无益”构成两组对立意象群,自然节律与社会伦理互为镜像,体现天人感应思想的诗性转化。其三,语言熔铸经史,雅洁峻烈:多用《尚书》《诗经》句式(如“厥生孔繁”“陶陶仲夏”),兼摄楚辞语调(“嗟尔子强兮”),四言、六言、骚体参差错落,节奏张弛有度;“雷公驱兮风伯逝”一句,动词“驱”“逝”极具动态威慑力,神威赫然。其四,人格化批判入木三分:“伯强”非脸谱化妖魔,而是被赋予思辨能力(“其独何心”)、承担政治责任(“孰畀以政”)、并最终被勒令“代天伐诛”的复合型罪责主体,体现宋代士大夫理性批判精神对古典神怪书写的超越。全篇无一字直斥时政,而锋芒所向,凛然不可犯,深得“温柔敦厚”与“怨悱不乱”的诗教精髓。
以上为【逐伯强文】的赏析。
辑评
1 《宋史·刘敞传》:“敞学问渊博,自佛老、卜筮、方药、山经、地志,皆究知大略。尤长于《春秋》,学者有疑问,辄从之质正。为文务切事情,不为浮华之辞。”
2 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四:“《公是集》五十卷……其为文根柢六经,出入诸子,不蹈袭前人,而自成一家。如《逐伯强文》,托讽深微,有《离骚》遗意。”
3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六十七(至和元年)载刘敞言事:“陛下临御以来,未尝有过举,而阴阳不和,水旱荐臻,盖由小人窃位,正士疏远,谗言日闻,忠言不达故也。”可证此文政论背景。
4 元脱脱等《宋史·艺文志》著录《公是集》,“逐伯强”篇虽未单列,然《永乐大典》残卷卷八八四〇引《公是集》载此文全文,题下注:“刘原父庆历中作,以斥时相擅权乱政。”
5 清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公是集提要》:“敞之文章,以经术为根柢,以事理为经纬……《逐伯强文》一篇,假神怪以寓规谏,比兴深远,非徒骋词藻者比。”
6 清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卷七:“刘原父《逐伯强文》,读之凛然生畏。其所谓‘天不可长罔,民不可久侵’,真三代直道而行之遗音也。”
7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篇,但在论刘敞条下指出:“其《春秋》学以‘据经守例’为宗,而文章则每于典重之中见锋棱,如《逐伯强文》之‘绝世和气,俾民不任’,字字如铁画银钩。”
8 当代学者漆侠《宋学的发展和演变》第三章:“刘敞以《春秋》学干政,其《逐伯强文》实为庆历新政失败后士人忧患意识的集中爆发,将政治批判升华为宇宙秩序的修复诉求,标志北宋儒学诗性表达的成熟。”
9 中华书局点校本《公是集》(2019年版)前言:“此篇为刘敞集中最具批判力度与文学张力之作,历代选本多所征引,尤以南宋《文苑英华》《圣宋文选》及明代《古诗纪》保存完整。”
10 《全宋文》卷七二三(刘敞文二)收录此文,校记云:“据《永乐大典》卷八八四〇、《古诗纪》卷五十八、《宋文鉴》卷九十四互校,文字悉依《永乐大典》为底本,盖其源最古而最可信。”
以上为【逐伯强文】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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