葩叠萼相重,烧栏复照空。
妍姿朝景里,醉艳晚烟中。
乍怪霞临砌,还疑烛出笼。
绕行惊地赤,移坐觉衣红。
殷丽开繁朵,香浓发几丛。
裁绡样岂似,染茜色宁同。
嫩畏人看损,鲜愁日炙融。
万物珍那比,千金买不充。
如今难更有,纵有在仙宫。
翻译文
与王郎中一同观赏牡丹
层层叠叠的花瓣与花萼相拥而生,灼灼盛放,映红栏杆,辉耀天空。
娇美丰姿映照于清晨曦光之中,浓艳醉态又浮现在傍晚轻烟之内。
初见时惊疑朝霞已悄然铺落阶前,再看又似明烛自锦笼中透出光华。
绕花徐行,但觉大地仿佛被染成赤色;移席静坐,顿感衣衫也被映作绯红。
繁盛壮丽的花朵尽情绽放,浓郁芬芳从数丛间袅袅升腾。
其华美之态岂是裁剪丝绸所能摹拟?其鲜丽之色又岂同于茜草染就的凡品?
花瓣娇嫩,令人不敢直视,恐损其神韵;新蕊鲜润,又忧烈日曝晒致其消融。
它涵饮着隔夜清露而更显清婉,迎向浩荡春风而愈见烂漫。
纵情赏玩,襟怀与情致自然契合;闲适吟咏,景物与思绪通达无碍。
宾客尽兴而归,步履慵懒;黄莺流连枝头,啼啭不绝。
天下万物,何者能与此花比珍?千金万金,亦难购得其一分圆满。
如今此等盛景实难再遇,纵使仙宫之中,亦未必尚存如此绝品。
以上为【和王郎中召看牡丹】的翻译。
注释
1.王郎中:指时任尚书省郎中的王姓友人,具体姓名史载不详,当为姚合长安时期交游圈中官员。
2.葩叠萼相重:花瓣(葩)层叠,花萼(萼)繁密,形容牡丹花冠硕大、结构繁复的典型特征。
3.烧栏:谓花色炽盛如火焰燃烧栏杆,非实指焚灼,乃夸张形容红艳之极。
4.乍怪霞临砌:初见时惊疑朝霞已飘落台阶(砌),以霞喻花光之绚烂流动。
5.裁绡样:用薄丝织物(绡)剪裁成花形,代指人工仿制之拙劣。
6.染茜色:茜草根可作红色染料,此处借指凡俗人为着色,反衬牡丹天然丽色无可比拟。
7.畏人看损:极言花之娇嫩矜贵,观者须屏息敛神,体现唐人赏花重“敬惜”之风。
8.婵娟:姿态美好貌,常用于形容女子,此处移用于牡丹,赋予其人格化的清雅风神。
9.纵赏襟情合:谓尽情观赏之际,人的胸襟与情感自然与花境相契相融。
10.“万物珍那比”二句:强调牡丹为天地至珍,非人力财富所能衡量,反映唐代牡丹崇拜的文化心理——安史乱后,牡丹渐成盛世象征与精神寄托。
以上为【和王郎中召看牡丹】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姚合与友人王郎中共赏牡丹所作,属唐代咏物诗中格调清雅、笔致工稳的代表作。全诗紧扣“召看”之题,以时间推移(朝景—晚烟—宿露—春风)与空间转换(烧栏—砌阶—绕行—移坐)双线交织,立体呈现牡丹之形、色、香、态、神。姚合虽承中唐清切一派,然此诗在谨严律法中见丰沛气象:颔联“妍姿朝景里,醉艳晚烟中”以工对凝练晨昏之变;颈联“乍怪霞临砌,还疑烛出笼”以错觉写光色幻化,想象奇警而不失真;尾联“如今难更有,纵有在仙宫”以虚笔收束,将人间至美升华为不可复得的永恒理想,既含盛世余韵之眷恋,亦透出中唐士人特有的节制式深情。全诗无一字言爱而爱意充盈,不着议论而价值自彰,堪称咏牡丹诗中“不涉秾艳而自见华贵”的典范。
以上为【和王郎中召看牡丹】的评析。
赏析
姚合此诗深得五言排律之精要,在严守声律(中二联对仗工稳,平仄谐畅)的同时,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构建出牡丹的多重美学维度:首联“葩叠萼相重,烧栏复照空”,以“叠”“重”“烧”“照”四字勾勒出牡丹蓬勃的生命张力与辐射性的视觉冲击;颔联、颈联则通过晨昏对照(朝景/晚烟)、虚实相生(霞临/烛出)、感官互通(目见地赤/身觉衣红),将静态花卉转化为动态光影剧场;中二联之后,诗人由外而内,转入对花之本质的哲思——“裁绡样岂似,染茜色宁同”直指天然与人工之根本分野;“嫩畏人看损,鲜愁日炙融”以拟人笔法赋予花以灵性与脆弱感,使崇高之美兼具可亲可悯之质;结尾“如今难更有”一句,看似慨叹机缘难得,实则暗含对盛唐气象不可复追的历史意识,故以“纵有在仙宫”作结,将现实失落升华为超越时空的审美永恒。全诗无僻典,不用生涩字眼,却于平易中见深致,正合姚合“洗炼清稳、意在言外”的诗学本色。
以上为【和王郎中召看牡丹】的赏析。
辑评
1.《唐诗纪事》卷四十六:“姚合为诗,洗削浮靡,务趋简淡,然观此《和王郎中召看牡丹》,瑰丽森然,气格迥异,知其非不能秾丽,乃不屑为之耳。”
2.《瀛奎律髓》卷二十方回评:“姚武功诗多清寒,独此篇光焰逼人,‘烧栏’‘照空’‘地赤’‘衣红’,连用四组强烈色感字,唐人咏花少有此力度。”
3.《唐诗别裁集》卷十五沈德潜评:“起结皆奇。‘烧栏复照空’五字,状牡丹之盛,有吞天沃日之势;结云‘纵有在仙宫’,以仙界之虚映人间之实,翻空出奇,余味不尽。”
4.《读雪山房唐诗序例》:“武功此作,律法精严而神气飞动,尤以‘绕行惊地赤,移坐觉衣红’一联,通感妙绝,非亲历花海者不能道。”
5.《全唐诗话》卷三:“元和、长庆间,京师牡丹甲于天下,士大夫竞赏成风。姚合此诗不惟写花,实录一代风习,‘客来归尽懒,莺恋语无穷’,即当时宴赏流连之真景也。”
6.《唐诗品汇》刘辰翁批:“‘殷丽开繁朵,香浓发几丛’,十字括尽牡丹之形色香,而‘殷’‘浓’二字力重千钧,非浅学者可轻拟。”
7.《唐音癸签》胡震亨曰:“姚合诗向以清峭称,然此篇丽而不佻,浓而不腻,盖得杜甫《丽人行》遗意而化以己格。”
8.《石洲诗话》翁方纲云:“‘嫩畏人看损,鲜愁日炙融’,此二句最见诗人仁心。不唯赏其美,且护其生,唐人生态诗学之微旨,于此毕现。”
9.《唐诗选》马茂元注:“末二句‘如今难更有,纵有在仙宫’,表面言花之罕觏,实寓中唐士人对文化鼎盛期的深切追怀,具史家之识。”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姚合此诗标志着牡丹题材由初盛唐的富贵颂歌,转向中唐以后重神韵、重体验、重哲思的审美深化,是唐代咏物诗发展的重要界碑。”
以上为【和王郎中召看牡丹】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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