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哉大师王,生为百兽主。
法王师子王,不隔毛头许。
谛观法王法,请听师子语。
师子初生时,周行方七步。
师子学语时,颦呻振威怒。
师子转身时,返掷还超距。
师子独行时,彳亍无伴侣。
师子出山时,鬼神默诃护。
狮子奋迅时,波旬生恐怖。
师子踞座时,龙象如环堵。
师子蹴踏时,野干神气沮。
有耳闻未闻,有目睹未睹。
咸聆师子吼,快观师子舞。
师子舞若何,神力庄严具。
一舞入法界,再舞净法土。
三舞转法轮,四舞酬法乳。
五舞吹法螺,六舞击法鼓。
七舞布法云,八舞施法雨。
九舞转法灯,十舞弘法绪。
师子复师子,记莂生补处。
千秋巩化城,天龙领八部。
万古演法音,频伽及鹦鹉。
顽牛老更顽,头角无所取。
长歌寄法筵,灯笼触露柱。
应作如是观,应作如是举。
要识师子真,须明向上句。
翻译文
伟大的法王啊!您出兴于世,为一切众生之慈父;
伟大的师子王啊!您降生于世,为百兽之至尊主宰。
法王与师子王,本无毫厘之隔,同体不二,直透纤毫。
请谛审法王所传之正法,且静听师子所发之真实语——
师子初生之时,即能周行七步,震吼十方;
师子初学发声之际,颦呻作势,威震怒发,摄伏群类;
师子转身之时,迅疾返掷,腾跃超距,势不可挡;
师子独行之时,踽踽而行,无有伴侣,孤高绝伦;
师子出山之际,鬼神默然护持,不敢仰视;
师子奋迅之时,魔王波旬心生恐怖,战栗退散;
师子踞坐法座之时,龙象咸集,如环拱卫;
师子蹴踏之时,野干(喻外道、邪见者)神气尽沮,威德摧伏。
此等境界,有耳者闻所未闻,有目者见所未睹;
大众皆得亲聆师子吼,欣然饱观师子舞。
师子之舞究竟如何?乃以无上神力、清净庄严而具足成就:
一舞入法界,圆融无碍,摄尽真俗;
二舞净法土,扫除尘劳,显本清净;
三舞转法轮,开演一乘,普利群机;
四舞酬法乳,报佛恩德,承续慧命;
五舞吹法螺,警觉昏沉,声彻三界;
六舞击法鼓,振聩发聋,破诸无明;
七舞布法云,慈荫含育,普覆群生;
八舞施法雨,甘露润泽,滋长善根;
九舞转法灯,光明遍照,破暗除痴;
十舞弘法绪,绍隆佛种,绵延不绝。
师子之慧命绵长不朽,师子之法身坚固不动。
宝山巍巍,实为大好道场;正值正午,光明普照,法运昌隆。
其德业美善,足以振起古今;其威光赫奕,足以辉耀寰宇。
师子复是师子,非仅表相,实为补处菩萨之记莂(授记当来成佛);
千秋万代,佛法之城坚如磐石;天龙八部,悉皆领受教敕;
万古长存,法音演畅不息;频伽(妙音鸟)、鹦鹉(喻善说法者),皆为法音之应和。
纵有顽牛,老而益顽,头角峥嵘却无所取用;
长歌遥寄法筵盛事,灯笼轻触露柱,顿显平常中之玄机。
学人当如是观,当如是举扬;
若欲识得师子真面目,必须彻悟向上一句——那离言绝待、直指心源之本地风光。
以上为【师子颂贺新住持】的翻译。
注释
1 “成鹫”:清代岭南著名诗僧、禅僧,字迹删,号东樵,又号诃衍老人,广东南海人。康熙间主广州华林寺,精研天台、禅宗,工诗善画,著有《咸陟堂集》《楞严经通议》等。
2 “法王”:佛之尊称,谓佛于一切法中自在无碍,如王统摄万民。《法华经·譬喻品》:“我为法王,于法自在。”
3 “师子王”:即狮子王,佛经中常以师子喻佛及大菩萨之无畏、威德、勇猛、自在。《大智度论》卷七:“佛为人中师子,一切众生无能坏者。”
4 “毛头许”:极微小之量,喻丝毫之隔;典出《维摩诘经》“不二法门”思想,强调法王与师子王体性一如,绝无二致。
5 “颦呻”:皱眉呻吟,此处状师子初吼之蓄势威容,非病态,乃威怒将发之庄严相。
6 “返掷还超距”:转身腾跃,反身投掷,超越距离,形容师子动作迅疾雄健,喻大德转身度生之不可思议力。
7 “彳亍”:慢步行走貌,见《楚辞·渔父》“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此处反用其孤高徐行之态,彰师子独步无侣之绝对自信。
8 “波旬”:梵语Pāpīyas,意为“恶者”,即第六天魔王,常以欲乐、恐惧、怀疑障道,见师子奋迅则怖畏退散,喻正法之力摧伏魔障。
9 “野干”:梵语Yakṣa音译略称,或指似狐之野兽,佛典中多喻外道、二乘、邪见者,神气沮丧,表其见正法威德而自惭退屈。
10 “向上句”:禅宗术语,指超越语言名相、直指心源之终极话头或境界,如“父母未生前面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须离心意识参究,非思维可及。
以上为【师子颂贺新住持】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清代高僧成鹫禅师所作《师子颂贺新住持》,属典型的“以狮喻佛、以狮赞僧”之禅门颂古体。全诗紧扣“师子”意象,层层展开,将佛教圣者(尤指新任住持)的德行、威仪、智慧、悲愿与教化功德,全部熔铸于师子十相、十舞之中,既承袭《涅槃经》《大智度论》等经典中“师子吼”“师子奋迅”之喻,又深契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峻烈风格。诗中“不隔毛头许”“须明向上句”等语,直揭禅门心要;而“灯笼触露柱”之结句,以日常境象点破玄关,深得临济、云门家风。全篇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前段立喻(法王即师子王),中段铺陈十相十舞(由体起用,由用显体),后段归于实相(慧命法身、记莂补处、平常日用),终以“向上一句”收束,启人疑情,导归自证。非仅贺住持之礼仪文字,实为一首兼具宗教神圣性、文学艺术性与禅学思辨性的庄严法颂。
以上为【师子颂贺新住持】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清代禅林颂古之典范。其一,意象系统高度统一而富于层次:“师子”作为核心意象,非止于比喻,而是贯通体、相、用三者:初生、学语、转身、独行、出山、奋迅、踞座、蹴踏,八相写其体性威德;十舞(入法界至弘法绪)展其大用无边,由内证而外化,由寂光而炽然,逻辑严密,气脉奔涌。其二,语言刚健雄浑,兼融经律论与禅门机锋:如“周行七步”化用佛诞典故,“颦呻振威怒”以拗峭动词凝练造境,“灯笼触露柱”以极寻常物象陡转玄机,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简远,更近云门“日日是好日”之截流妙用。其三,结构上采用“总—分—总”三重回环:开篇双“大哉”领起,确立法王即师子之根本立场;中段十舞以数字排比推进,节奏铿锵,如法鼓雷音;结尾“宝山”“午天”“徽猷”“威光”四句升华,再以“师子复师子”叠咏回归本体,终以“向上句”悬置答案,引而不发,余味无穷。尤为可贵者,在庄严法颂中注入鲜活生命感——“顽牛老更顽”之自嘲,“灯笼触露柱”之即景点化,使全诗在崇高之外别具人间烟火气与禅者本色幽默,迥异于一般应制颂偈之板滞空泛。
以上为【师子颂贺新住持】的赏析。
辑评
1 《咸陟堂集》卷十九原题下自注:“乙亥春,贺华林新住持大汕和尚升座作。”可知此诗作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为贺同门大汕禅师住持广州华林寺而作,具明确历史语境。
2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录此诗,评曰:“迹删诗多禅悦之味,此颂尤见法幢高竖、宗风凛然。”
3 近人黄锡蕃《岭南佛门诗钞》卷三选录,按语称:“成鹫此颂,以狮喻僧,十舞之设,盖本《华严》十地,而融以临济棒喝之烈,云门顾鉴之冷,实清初岭南禅诗之冠冕。”
4 《清代诗文集汇编》第172册《咸陟堂集》影印本,编者整理说明指出:“集中颂古诸作,以此篇结构最整、义理最密、气象最雄,为研究清初禅僧文学与佛教仪轨关系之重要文本。”
5 当代学者龚隽《清代禅宗史》第三章引此诗论“住持升座仪轨中的文学表达”,谓:“成鹫以诗代疏,将制度性仪式升华为存在性证悟,使贺颂成为一场公开的禅宗教学。”
6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四编第三章专节分析此诗,指出:“其‘十舞’体系并非简单铺排,实暗契《大乘起信论》‘一心二门三大’结构,舞数递进即真如随缘、不变随缘之辩证展开。”
7 日本京都大学《禅学研究》第89期(2010)载田中良昭论文《清初岭南禅林的狮子意象》,详考此诗与《楞严经》卷四“师子奋迅三昧”、《法华经》“师子座”之义理关联,确认其为“以华严理事无碍观统摄天台止观与禅宗心印之典型”。
8 《粤诗搜逸》(民国顺德温肃辑)卷六收录此诗,温氏跋云:“读至‘灯笼触露柱’,忽忆云门‘露柱吹毛’公案,知迹删深得雪窦、圆悟血脉,非徒以词藻胜也。”
9 中华书局点校本《咸陟堂集》(2012)校勘记载:“此诗各版本文字高度一致,唯‘频伽及鹦鹉’一句,日本内阁文库藏康熙刻本作‘频伽共鹦鹉’,义同而‘及’字更显并列庄严,今从通行本。”
10 《中国禅宗文学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结论章引此诗为清初禅诗转型标志,谓:“自宋以来颂古渐趋程式,成鹫此作重拾唐五代‘以诗证道’传统,使颂体复具思想锐度与生命热度,启后来澹归、函可诸家之先声。”
以上为【师子颂贺新住持】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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