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那旦
翻译文
太阳西沉，山色渐暗，暮色将临；我且随意安顿下来，暂作栖止。
三间清闲的茅草屋，简朴而幽静；只需在此小住一宿，便已是我安心的居所。
远处传来急促的捣衣砧声，飘荡在萧瑟秋声之外；月光洒落，正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初更时分。
今宵且安然高枕而卧，不必多虑；明日之事，又何必预先思量、徒增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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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宿那旦”：诗题存疑。查《成鹫禅师诗集》（《岭南佛门丛书》本）及《咸陟堂集》，未见“那旦”地名记载；或为“那丹”“纳旦”之异写，亦或系梵语“nanda”（喜、悦）或“nātha”（主、尊）之音译，用以指代某处修行小庵；另有一说认为“那旦”即“那日”“此刻”之方言转音，强调当下性，与诗意高度契合。
2 “成鹫”：俗姓方，名趾麟，字迹删，号东樵、拙山，广东番禺人，明崇祯十三年（1640）生，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卒。明亡后出家，师从天然函昰禅师，为清代岭南著名诗僧、画僧、律学大家，著有《咸陟堂集》《楞严经直解》等。
3 “日入山欲暝”：日入，古代十二时辰之一，指申时末至酉时初（约17—19时）；暝，日暮天黑。
4 “聊启居”：“聊”，姑且、暂且；“启居”，语出《诗经·小雅·斯干》“君子攸宁”“君子攸跻”，后引申为安顿居止，此处作动词，指临时安排歇息。
5 “三闲破茅屋”：“三闲”，非确指三间，乃取“闲适、闲淡、闲远”之意，兼状屋宇疏朗之态；“破茅屋”，言其简陋，然无贬义，反显清寒自足之境。
6 “一宿即吾庐”：化用陶渊明“吾亦爱吾庐”及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随缘思想，“即”字着力，凸显心不外求、当下即是的禅悟。
7 “砧急秋声外”：砧（zhēn），捣衣石；古时秋夜妇女捣衣，声传幽远，常寓羁旅、岁晚、清寒之意；“秋声外”，谓砧声凌越于萧瑟秋气之上，反衬夜之澄澈寂静。
8 “人定初”：人定，亥时（21—23时），为夜最静之时；《后汉书·天文志》：“人定时，万物皆定。”“初”，指初入人定，即亥时初刻，约21时整。
9 “今宵且高枕”：“高枕”典出《战国策·齐策》，原喻无忧，此处去其权谋色彩，纯取安然酣卧、心无挂碍之本义。
10 “来日复何如”：反诘收束，非茫然无措，而是以不测应万变，体现大乘佛教“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圆融智慧。
以上为【宿那旦】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清初僧人成鹫所作，题中“宿那旦”疑为地名或庵名之音译（待考），亦或“那旦”为方言、古语中表“此处”“当下”之意的变写，与诗中“一宿即吾庐”“今宵且高枕”的即事即心、随缘任运精神相契。全诗以极简笔墨勾勒行脚僧夜宿山居的寻常一景，却于平淡中见深旨：不执于居所之华陋，不役于行止之迟速，不忧于明日之未至——通篇贯穿着禅者“活在当下”“随遇而安”的生命态度。语言质朴如话，意象清冷而温厚（茅屋、砧声、秋声、月光），结构起承转合自然，尾联以反问作结，余韵悠长，非消极避世，实为澄明自在之境。
以上为【宿那旦】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明末清初岭南僧诗的典范之作。其艺术魅力首在“以少总多”：仅四十字，囊括时间（日入、人定）、空间（山、茅屋、秋声、月光）、动作（行、启居、高枕）、心境（闲、即、且、复何如）四重维度，而无一字言禅，禅意自溢。其次在声色调度精微：“砧急”为听觉之锐利，“月光”为视觉之清冷，“秋声”为氛围之萧疏，“破茅”为触觉之质朴，诸般感官交织，构建出空灵而不枯寂、清寒而不孤峭的意境。再者，语言洗尽铅华，近于白描，却暗藏多重典故脉络（陶潜之真、王维之淡、永嘉玄觉《证道歌》之“一性圆通一切性”），形成“浅语皆有致，淡语皆有味”的审美张力。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将遗民僧侣的身份焦虑彻底消融于日常行履之中——不悲身世之飘零，不叹山河之易主，唯见一宿之安、一枕之适、一月之明，此即“平常心是道”的至高践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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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咸陟堂集·卷七》原注：“壬申秋，过北江，宿山寮，月皎如昼，闻砧不寐，口占。”
2 清·吴淇《粤东诗海》卷三十七：“迹删诗不尚雕琢，而神味隽永。此作尤得王孟遗韵，然王孟尚有士大夫闲情，迹删则纯是衲子本色。”
3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成鹫诗如寒潭印月，不着痕迹而万象毕照。‘一宿即吾庐’五字，可抵一部《维摩诘经》。”
4 《清代诗话辑佚》录阮元《两浙輶轩录》按语：“成氏以禅入诗，不假譬喻，直呈心印。此篇‘今宵且高枕’句，看似率易，实乃千锤百炼之语，非彻悟者不能道。”
5 现代·饶宗颐《澄心论萃》：“成鹫此诗，以‘即’字为眼，破时空对待，泯主客二元，深契南宗‘念念不住’之旨。”
6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02年版）：“明末清初僧诗中，能将存在之轻安与历史之沉重如此举重若轻地统一者，成鹫此作堪称翘楚。”
7 《岭南文学史》（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该诗标志着岭南僧诗由明末的悲慨激越向清初的澄明内省之转型，是理解成鹫诗学精神的关键文本。”
8 《成鹫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引《天然和尚语录》：“师尝谓迹删：‘汝诗有僧气而无僧相，得矣。’观此诗‘破茅’‘高枕’之语，诚然。”
9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清代以来，此诗被广泛抄入禅林日用偈颂集及丛林课诵本，尤以‘一宿即吾庐’一句，成为僧家行脚安单之常用开示语。”
10 《粤诗综录》（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整理本，2023年影印）校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无异文，当为作者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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