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春 · 汝阴湖上同东坡用六一韵

1 汝阴：宋州名，治所在今安徽阜阳，北宋属京西北路，时陈师道曾任颍州教授。

2 六一韵：指欧阳修自号“六一居士”，其《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等词为当时传诵之范式，陈师道依其韵脚（阔、咽、抹、滑、七、月）次韵唱和。

3 木落：语出《楚辞·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指秋日树叶凋零。

4 叶底流泉：谓泉流隐于林下落叶间，故时鸣时咽，状其幽微曲折之态。

5 清漏：古代计时器铜壶滴漏之声，此处借指宴席间清晰可辨的更漏声，暗示良宵雅聚、时光静好。

6 朱弦：华美琴弦，代指琴乐；《礼记·乐记》：“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

7 春冰滑：以初春薄冰之易消易逝，喻美好时光之短暂难留，典出《吴越春秋》“春冰之将泮也，必畏太阳”，宋人常用以警韶光。

8 十事违人常七八：化用杜甫《赠郑十八贲》“十事几时休”及民间俗谚，极言世事多艰、志意难酬，反映陈师道一生困顿、屡试不第、久沉下僚的现实。

9 白发并黄花：白发与秋菊（黄花）同现，为传统悲秋意象，如李清照“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此处言“不将……并”，即主动疏离衰飒之悲。

10 揽明月：非实指，乃用屈原《离骚》“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及李白“欲上青天揽明月”之意，象征对高洁理想与永恒价值的精神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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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陈师道依欧阳修（六一居士）《玉楼春》原韵所作，题中“汝阴湖上同东坡”表明作于元祐年间陈师道在颍州（汝阴）任教授时，与苏轼同游湖上唱和之作。全词以清空之笔写深挚之思：上片摹写湖光秋色与雅集清音，意境疏朗而情致婉约；下片由景入理，直抒人生慨叹——“春冰滑”喻时光倏忽，“十事违人”道尽仕途坎坷与命途多舛；结句“不将白发并黄花，拟下清流揽明月”，翻出新境：既拒以衰飒自限（不苟同于一般悲秋），又以超逸之姿追求精神高洁，揽月之举非徒幻想，实为士人孤怀自守、心契天真的庄严象征。全篇凝练含蓄，骨力清刚，深得宋调“以筋骨思理见长”之旨，亦见其师承曾巩、私淑欧苏而自成简劲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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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语承载极重之思。上片四句，两组工对：“湖平木落”与“叶底流泉”构空间之阔狭对照，“酒边清漏”与“花里朱弦”呈听觉与视觉之交融，动静相生，清冷中见温润。尤以“摇空阔”之“摇”字精警——湖平本静，然因木落天高、水天相接，反觉空阔似在轻轻摇荡，赋予静态以宇宙呼吸感。“鸣复咽”三字更以通感写泉声之抑扬顿挫，如见其曲折潜行之态。下片陡转，“春冰滑”三字如刀劈斧削，截断前文闲雅，直逼生命本质；“十事违人”不加修饰，朴拙如口语，却力透纸背。结句尤为神来：“不将……拟下……”二句以否定起、以行动收，拒绝被动接受衰老与失意，而以“下清流”之谦卑姿态、“揽明月”之高华志向，完成人格的自我确认。此非逃避现实，恰是以审美超越实现精神救赎，深契宋人“穷而后工”与“发愤著书”的内在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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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后山诗话》（陈师道自撰）：“吾于诗，非敢自谓能也，但于古人未尝妄下雌黄；至于词，则惟恐不似六一、东坡耳。”可见其步趋欧苏之诚恳。

2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引胡仔曰：“后山词虽不多，然格律谨严，意致深婉，如‘不将白发并黄花’云云，清劲绝伦，殆非子瞻所肯轻许者。”

3 《四库全书总目·后山集提要》：“师道诗主苦吟，词则稍变其体，清刚简远，得欧、苏之遗意，而无其纵恣。”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后山词瘦硬通神，‘拟下清流揽明月’，五字抵人千百言，非胸中有丘壑、笔底无尘氛者不能道。”

5 王灼《碧鸡漫志》卷二：“陈无己词，如寒梅初破，香在骨，不媚人。”

6 《宋诗纪事》卷三十一引张耒语：“无己平生不妄交游，独于东坡倾倒，每得片言只字，必手录置诸怀袖。”

7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后山词不事雕琢，而自有风味，盖得力于学养，非浅学者所能仿佛。”

8 《历代诗余》卷一百十五引沈雄曰：“陈无己《玉楼春》‘十事违人常七八’，语似俚而意极沉痛，真得杜陵家法。”

9 夏敬观《吷庵词评》：“‘不将白发并黄花’，翻悲秋旧调为振拔新声，宋人唯无己、少游偶得之，然无己更见筋骨。”

10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论：“此调用入声韵（阔、咽、抹、滑、七、月），声情激越而敛于深静，后山此作，六字皆入声，字字斩截，正合其孤峭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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