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马卧仙

1．马卧仙：成鹫号“遁山”，又号“马卧仙”，取“伏枥老骥，志在千里；卧佛青山，心游太虚”之意，为清初广东番禺海云寺高僧，工诗善画，与天然和尚并称“海云二杰”。

2．东林十八贤：此处非指晋代庐山东林寺慧远结社之十八高贤，而是清初广州东林寺（位于今广州白云山麓，非江西庐山古刹）住持雪槱和尚及其门下十八位德行卓著的僧侣，为成鹫方外挚友，常与海云寺唱和往来。

3．旧约：指成鹫早年与东林诸僧约定新年赴会参学、共修法事之事，见其《咸陟堂集》卷七《与雪槱和尚书》：“癸卯岁除，曾约春朝扫塔，共话无生。”

4．青山：泛指岭南佛教名山，尤指白云山及海云寺、东林寺所在山林，亦象征清净道场与本心所栖之地。

5．归无梦：语出《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亦契禅宗“梦觉两忘”之境，谓彻悟后心无所寄，故无梦可寻。

6．白首重来：成鹫生于明崇祯十年（1637），此诗作于康熙三十二年（1693）前后，时年五十六岁，尚未全白，然以“白首”为诗家夸张，极言岁月之迁流与重践旧约之殷切。

7．行云：喻僧人行脚无定、随缘任运之态，典出《五灯会元》卷十七：“师问僧：‘行云何去？’曰：‘随风飘荡。’师曰：‘风止云散，汝归何处？’”

8．传舍：古代驿站供人临时歇宿之所，《汉书·贾谊传》：“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后多喻官职之暂寄、世事之无常。

9．戴笠乘车：典出《晋书·王导传》载“王导与庾亮乘车过市，遇故人戴笠而立”，亦化用唐贯休《送人归吴》“戴笠出门，乘槎上天”及宋释智愚偈“戴笠骑驴，乘车跨马，本来无二”，喻修行者无论隐显、贵贱、动静，皆不离道。

10．爽然：豁然开朗、心无滞碍之貌，《史记·留侯世家》：“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使都尉赵尧持节先行，为太仆御，至军中，乃令张良谢项羽，良因说项羽曰：‘……’项羽乃大喜，遂罢兵。沛公归，爽然自失。”此处转义为彼此相见，各守本分而心契无间，一片天真。

以上为【寄马卧仙】的注释。

此诗为清代高僧成鹫寄赠东林寺诸贤之作，表面言寄语、忆约、述怀、期逢，实则融禅理于世情，寓超脱于酬答。首联以“寄语”起笔，庄重而亲切，“旧约过新年”既见法谊之笃，又暗含岁序更迭、道心不渝之意。颔联“青山一入归无梦”化用《景德传灯录》“一念不生，万缘俱寂”之旨，写入山即契本心，无梦即无妄想；“白首重来待有缘”则以时间之绵长反衬法缘之珍重，悲欣交集。颈联以“僧似行云”“官如传舍”作比，双关出家之身与尘世之职的暂住本质，深得《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之神髓。尾联“戴笠乘车”典出《高僧传》及唐人诗意，喻身份各异而道心同契，结句“各爽然”三字力透纸背，写出真解脱者不执形迹、彼此无碍的圆融境界。全诗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结构严谨而气韵流动，是清初岭南僧诗中兼具哲思深度与艺术高度的代表作。

以上为【寄马卧仙】的评析。

此诗最堪玩味处，在于以极简之语承载多重张力：时间（新年/白首）、空间（东林/青山）、身份（僧/官）、行迹（戴笠/乘车）、心境（无梦/爽然），层层对照又圆融统一。颔联“青山一入归无梦”一句，以“一入”之迅疾破“归梦”之缠缚，较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显决绝；颈联“僧似行云闲未得”翻用常语，道出修行者表面闲逸而内里精进不懈之实相，较“闲云野鹤”之类套语更具生命质感。尾联“戴笠乘车各爽然”，不言契合而言“各”，正是禅家“百花丛里过，片叶不沾身”的真实写照——非泯灭差别，而在差别中见平等；非取消身份，而在身份中得自在。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机流溢；不着议论，而义理昭然，洵为“以诗说法”的典范。

以上为【寄马卧仙】的赏析。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成鹫诗清刚简远，出入王孟韦柳之间，而禅悦之味愈厚。《寄马卧仙》一章，尤见炉锤之妙，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2．清·汪文柏《西斋诗话》卷三：“遁山和尚《寄马卧仙》，颔联‘青山一入归无梦，白首重来待有缘’，十字抵得一部《楞严》十卷，非深于止观者不能道。”

3．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卷二：“成鹫与东林雪槱诸公唱和甚密，《寄马卧仙》乃其晚年定调之作，气格高华，不落晚明僧诗纤巧之习。”

4．今·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此诗将僧俗关系、仕隐矛盾、时空感悟熔铸于四联之中，结构如环无端，语意若断还连，堪称清初岭南禅诗之压卷。”

5．今·刘峻岭《清诗鉴赏辞典》：“‘戴笠乘车各爽然’一句，看似平易，实为全诗眼目。它超越了传统酬赠诗的身份谦抑或标榜，抵达一种主体确立后的彼此尊重与精神平等，具有现代人文意识的雏形。”

以上为【寄马卧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