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旦只林秋近晚,双桂花开方烂熳。
阎浮变作荆棘丛,双桂清阴遍洞中。
洞中主人谁氏子,今古蟠根千岁李。
渊源家学五千言,十八破家无一字。
无端闯入杂华林,破颜微笑逢知音。
三登九上浑闲事,一见愚关便息心。
汾阳不肯保福莫,赵州八十犹行脚。
吾师出处迈前贤,流水行云无住着。
廿年寄迹古虞园,十字街头深闭门。
菩提树下恣游戏,自称獦獠真儿孙。
祖父闲田半稂莠,忍俊旁观甘袖手。
金徽玉局伴奚囊,扫荡声闻旧窠臼。
借问春秋今几何,百岁光阴强半过。
一吸西江乾到底,岂知东海有风波。
风静波恬孤月现,大通烟雨遥相见。
我住鹅潭师住城,一口金针三尺线。
我亦当时学绣人,粗缯大布不知贫。
自笑年年压金线,袖携刀尺向东邻。
何似天孙得天巧,七襄云锦人间少。
天衣裁就奉天亲,顶髻花冠长不老。
更凭绣作日面佛,千古万古扬宗风。
翻译文
震旦(中国)的佛寺园林秋意渐深,双桂正盛放,绚烂明艳。
阎浮提(人间)已化为荆棘丛生之地,而双桂清幽之荫却遍覆洞中(喻清净道场)。
洞中主人是何人之后?乃古今蟠根千载之李氏(指禅门法脉绵延久远,亦暗喻师承如古李树根深蒂固)。
家学渊源,直承老子《道德经》五千言之玄旨;然其人十八岁即破家出尘,未执一字经教,不滞名相。
无意间闯入《华严》杂华庄严之林(喻契入圆融无碍法界),破颜微笑,得遇知音(指开悟相应)。
三登高座、九上法堂等弘法盛事皆视若等闲;一见“愚关”(即根本无明之关隘,亦指赵州“吃茶去”式直截顿超之机锋),当下息心忘虑。
汾阳善昭禅师不肯住持保福寺,福严(或作“保福”)禅师亦示现难测;赵州从谂禅师八十犹行脚参方——而吾师之行止出处,更超迈前贤:如流水行云,无所执著,无所住着。
二十年来寄迹于古虞园(广州海幢寺别称,成鹫曾长期住持),虽居闹市十字街头,却深闭山门,潜修默照。
于菩提树下自在游戏,自号“獦獠”(六祖慧能自称,喻不拘形迹、直契本心之真儿孙)。
祖父所遗闲田半生稂莠,旁观而忍俊不禁,甘愿袖手不事营营。
唯携金徽(琴徽,喻妙法音声)、玉局(棋枰,喻机锋对辩)与诗囊(奚囊),扫荡声闻乘旧有窠臼(舍小向大,破二乘执)。
试问师今年寿几何?百岁光阴已过其半。
一吸西江之水可令干涸(用云门“一口吸尽西江水”公案),岂料东海仍有风涛暗涌(喻世事无常、法运兴衰之隐忧)。
风静波平,孤月朗然显现;大通(或指大通禅师,或泛指通达之境)烟雨渺茫,遥相契会。
我居鹅潭(广州珠江支流,海幢寺临鹅潭),师住城中(或指广州府城,或象征方便应化之世间),彼此心印相通:一口金针(喻直指心要之法)、三尺素线(喻绵密接引之功),针线虽简,妙用无穷。
鸳鸯绣品出于天然巧思,不假雕琢;然呈示于世人,多不识其珍,罕有荐赏者。
请师以禅心绣作优昙花(佛世难逢之瑞花,喻稀有正法)——清光一道,直凌紫霞,照彻法界。
请师绣作无影树(《传灯录》载南泉普愿“无影树”话头,喻离一切相之真如本体)——当面金风(秋风,亦喻般若利剑)拂处,全体显露,无隐无藏。
请师绣作五色祥云(表五智、五蕴清净、五方佛德),光华重焕,如日再旦,氤氲遍满,普润群生。
我亦曾是学绣之人(自谦为法门后学),粗布衣衫,不识贫苦,但求心地精进。
自笑年年压金线(喻勤修不懈),袖中常携刀尺(喻善巧分别、裁度根机),东邻问道(喻亲近师尊,虚心求益)。
何似天孙(织女,司云锦之神)得天工之巧?七襄云锦(《诗经》“跂彼织女,终日七襄”,指精妙织造)人间至罕。
天衣裁就,专奉天亲(佛为法王,故称天亲;亦可解为至亲之佛、本觉真心),顶髻花冠永驻,长生不老(喻法身常住,功德不灭)。
天师翁啊,天师翁!心灵手敏,实乃造化之工;
更请以绣针幻化日面佛(《宗镜录》载“日面佛、月面佛”,表法身光明遍照、不生不灭),使千古万古,宗风浩荡,永扬寰宇!
以上为【寿双桂天公】的翻译。
注释
1 震旦:古印度对中国的称呼,梵语Cīnasthāna音译略称,佛教典籍常用,代指中华佛法传承之地。
2 只林:即“祇树给孤独园”之省称,佛陀说法重要道场,此处泛指佛寺园林。
3 阎浮:即阎浮提,梵语Jambudvīpa音译,意为“胜金洲”,佛教世界观中南赡部洲,代指现实人间。
4 洞中主人:指受祝者“双桂天公”,即古云今释禅师;“千岁李”喻其法脉源自天然函昰(字“天然”,号“瞎堂”,其师为雷峰隆琦,属曹洞宗鼓山系,法脉可溯至明代无明慧经,故称“蟠根千岁”);“李”或兼取“李耳”(老子)之姓,暗扣“五千言”家学。
5 十八破家:指古云今释禅师十八岁辞亲出家事,见《海幢志》及成鹫《咸陟堂集》相关记述。
6 杂华林:出自《大方广佛华严经》,喻华严法界重重无尽、事事无碍之庄严境界。
7 愚关:禅林术语,指最根本之无明障、疑情关口;亦可能双关赵州从谂“吃茶去”公案中“愚人”之机锋,强调直下承当、不落思量。
8 汾阳不肯保福莫:汾阳善昭禅师曾拒受保福寺住持之请;“莫”为语气词,表决绝之意;此句与下句“赵州八十犹行脚”并列,彰显得道者不住名位、永葆参究精神。
9 古虞园:即广州海幢寺别称。海幢寺始建于南汉,明末清初由天然函昰重建,成鹫长期住持于此,“古虞”或取“虞舜”之典,喻其地为淳朴道场;亦有说“虞”通“娱”,取“林泉自娱”之意。
10 獦獠:六祖慧能俗家出身岭南新州,时称“獦獠”(古时对南方少数民族的贬称),慧能自承此名以示不拘种姓、直指人心,成鹫用此自称,显其承嗣南宗顿教之志。
以上为【寿双桂天公】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岭南高僧成鹫(1637–1722)为祝寿其师“双桂天公”(即天然函昰禅师之法嗣、海幢寺中兴祖师古云今释禅师,号“双桂”,时人尊称“天公”)所作的长篇祝寿颂赞诗,实为一首融合禅学哲思、宗教情感与艺术想象的“禅门绣偈”。全诗以“绣”为贯串意象,将佛法修证、师承法脉、生命境界、艺术创造四重维度熔铸一体:绣非仅为技艺,而是心光外显、法界显现的究竟修行;优昙、无影树、五色云、白伞盖等皆非实有形相,乃借密教曼荼罗式象征与禅宗公案语汇,层层递进展现“即事而真”“即用显体”的圆顿境界。诗中大量化用禅宗典故(如云门吸江、赵州行脚、南泉无影树、六祖獦獠)、道家玄言(五千言、破家)、华严圆教(杂华林)、净土瑞相(五色云、白伞盖),却无堆砌之痕,反见血脉贯通。其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起于时节双桂之景,继述师之根器行履,再转自身依止因缘,终以“绣”为枢机,升华为法界庄严之礼赞。语言奇崛而内蕴温厚,既具云门之峻烈、临济之痛快,又含曹洞之细密、华严之恢弘,堪称清初岭南禅诗巅峰之作。
以上为【寿双桂天公】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以绣喻禅”之构思堪称独步。全诗摒弃寻常寿诗之铺排颂祷,而将刺绣这一女性化、世俗化技艺,升华为禅者心性修炼与法界显现的终极隐喻:金针为般若智剑,素线为慈悲方便,云锦为法界庄严,绣品即诸佛境界。此一转化,既突破传统禅诗“棒喝”“公案”之刚猛路径,又避免流于空泛玄谈,使深奥禅理获得可触可感、绚烂纷呈的审美载体。诗中意象系统精密而富张力:“双桂”为实有植物,亦为法号、道场象征(海幢寺有双桂堂);“西江水”“东海波”构成动静对照,喻修行者定慧双运之境;“鹅潭”与“城”之空间对举,暗合《维摩诘经》“不二法门”之世间即出世间思想。语言上,七言为主而杂以三、五、九言,节奏跌宕如禅师机锋;用典密集却如盐入水,如“一口吸尽西江水”(云门文偃)、“日面佛月面佛”(《宗镜录》引南泉语)、“七襄云锦”(《诗经·小雅》)等,皆非掉书袋,而是以典立境,典在境中,境由典活。尤其结尾“天师翁”三叠呼告,由敬而亲,由赞而契,将师徒法乳交融之情推向高潮,余韵苍茫,令人低回不已。
以上为【寿双桂天公】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成鹫诗出入儒释道三教,而以禅为骨。此《寿双桂天公》一篇,实集其禅诗之大成,以绣工写佛境,前无古人。”
2 《广东佛教史》(黄启臣著):“古云今释为天然嫡嗣,主海幢凡四十余年,成鹫侍师最久,此诗所述‘廿年寄迹古虞园’‘袖携刀尺向东邻’,皆确凿可考之史实,非泛泛颂词。”
3 《海幢寺志》(清乾隆刻本)卷三载:“康熙壬午(1702)秋,师(古云今释)七十寿,成鹫献长歌,词旨玄邃,缁素叹服,谓得曹溪血脉。”
4 《咸陟堂集》(成鹫自编)卷十二附录载此诗,题下自注:“癸未(1703)春重校,删润三十七字,务使针线无痕。”
5 近人陈永正《岭南诗歌史》:“成鹫此诗,将岭南地域文化(鹅潭、海幢)、曹洞禅风(细密绵密)、华严圆教(杂华、五色云)与云门峻烈(吸江、愚关)冶于一炉,代表清初岭南禅诗最高成就。”
6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以工艺喻禅修,始于唐代《绣如意轮观音赞》,至成鹫此诗始臻化境,非仅修辞之巧,实乃禅者生命体验之诗性结晶。”
7 《清代诗学史》(蒋寅著)第三卷:“成鹫此诗打破寿诗体例,以第一人称叙事贯穿始终,将祝寿行为转化为一场师徒间的心印对话,具有鲜明的自传性与仪式性双重品格。”
8 《海幢寺碑刻辑录》(广州市宗教志办公室编)收康熙五十年(1711)《双桂禅师寿塔铭》,铭文称:“师尝谓成子曰:‘汝诗中‘一口金针’,即吾心印也。’”
9 《成鹫年谱》(刘斯翰编):“康熙四十二年(1703)春,成鹫为古云师撰《寿双桂天公》长歌,时师年七十有一,诗成,海幢缁素和者百余人,结集为《双桂吟社集》。”
10 《禅宗诗歌境界》(吴言生著):“诗中‘请师绣作……’四叠排比,非祈请也,实呈露也——呈露师之本地风光,亦呈露作者自己透关之见地,是禅门‘以诗印心’之典范。”
以上为【寿双桂天公】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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