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鼎湖赋事
羚羊峡束牂牁注,群峰阖辟如门户。
雾蒸霞蔚庆云深,龙降虎伏师王踞。
相闻邃古轩辕翁,此地曾来开鼓铸。
范成神鼎即登遐,留与空王作常住。
云顶老人手眼高,开辟恰当无佛处。
一区金地万山中,丹梯锁断红尘路。
钟磬出林天籁空,松杉匝地秋声聚。
磴转羊肠过九回,石横虹影凡三度。
芒鞋踏破岭头云,铁钵饶探石中乳。
隔山隐隐有人声,举头乍与孤僧遇。
手携杖笠摘茶回,相呼相唤同归去。
白犬林间不吠人,玄豹山中方泽雾。
三堂寂历四门开,百万人天拥调御。
孤峰顶上铁浮屠,多宝庄严万德具。
七层六面面一灯,灯灯相映交回互。
天花天乐下香台,设利流辉遍赡部。
夜来宝镜出匣光,高挂东山无影树。
一时龙象斫额看,争向指中寻顾兔。
无端笑倒老瞿昙,直下金轮行七步。
大家稽首大法王,不辨龙蛇与缁素。
归堂坐爱月孤明,板响钟鸣天又曙。
坐久不知云出门,百衲惊寒毛发竖。
山穷水尽悄无人,侧耳如闻隔溪语。
绝壁闻声不可寻,断崖欲度难飞渡。
攀藤直上最高峰,始会蒲团好安措。
半闲云住半闲僧,品字柴头三橛芋。
山僧久拟谢尘绿,是处真堪送衰暮。
自信贫儿免盗憎,薄福不消神鬼护。
但须半把茅盖头,誓不因人求解悟。
归来举似阿阇黎,多谢山中好盐醋。
愿将骨董换空拳,拚与人张杂货铺。
翻译文
羚羊峡束紧牂牁江奔涌之势,群峰开合宛若天然门户。
云雾蒸腾、彩霞弥漫,祥瑞之气深郁悠长;神龙降伏、猛虎潜藏,高僧端坐如王者镇守此方。
相传远古轩辕黄帝曾至此地,开启鼓铸之业,肇始文明。
范铸神鼎功成之后即登仙而去,唯留此鼎供奉佛门,永作佛法常住之基。
云顶老人(指鼎湖山开山祖师——明末高僧栖壑大师)慧眼卓绝、手眼通神,在此“无佛之处”开创道场,实为大机大用。
一方清净佛土隐于万山深处,石阶如丹梯高耸,彻底隔断尘世喧嚣之路。
钟磬清音自林间悠然而出,与天籁相和而空灵澄澈;松杉浓荫覆地,秋声悄然汇聚其间。
石径盘绕如羊肠,曲折回环凡九转;巨石横亘似长虹,光影交映共三度。
芒鞋踏破岭头浮云,铁钵深入石罅探取甘冽石乳。
隔山隐隐传来人语,抬头忽见孤僧迎面而立。
他手携禅杖、肩负竹笠,正采茶归来;彼此招呼致意,结伴同归精舍。
白犬卧于林间,不向人吠;玄豹隐于山坳,正沐晨雾。
三堂寂然肃穆,四门豁然洞开,百万天人、诸佛菩萨共聚,拥戴调御丈夫(佛陀)说法。
孤峰之巅矗立铁铸浮屠(塔),庄严殊胜,具足万德。
七层六面,每面一灯,灯灯相照,光光互摄,交映成辉。
天花纷落,天乐齐鸣,香台之下瑞霭氤氲;舍利放光,遍照南赡部洲。
夜来宝镜(喻佛智或月轮)自匣中朗然显现,高悬东山那株无影之树(喻绝对真如,离一切相)之上。
一时龙象(大修行者)皆俯首凝望,争相于指端寻觅月中玉兔(典出“指月”公案,喻执指为月,误认方便为究竟)。
蓦然一笑,笑倒老瞿昙(佛陀别称)——原来直下承当,金轮(佛足千辐轮相,亦喻顿悟)七步,步步踏破无明!
大众稽首礼敬大法王,此时已不分龙蛇(喻贤愚、圣凡)、缁素(僧俗),一体平等,契入无分别智。
归堂静坐,但爱天上孤月皎洁清明;忽闻板响钟鸣,东方既白,晓色初临。
起身复与老僧相约,同持禅杖前往前峰观瀑。
水帘随朝风骤雨卷舒生变,石上青苔如发,在晴光里梳理得清晰可见,鱼虾蛤蚌亦随之显露。
久坐忘机,竟不觉云气悄然飘出山口;百衲衣寒沁肌骨,毛发为之悚然竖立。
山穷水尽之处杳无人迹,侧耳细听,仿佛隔溪有人低语。
欲循声寻去,却绝壁千仞,不可究诘;欲飞渡断崖,又无路可通。
唯有攀藤而上,直抵最高峰顶,方始彻悟:原来蒲团安处,不在他方,正在当下——心安即是道场。
半闲之云停驻山间,半闲之僧静坐林下;三块柴头支起小灶,煮着品字形排开的三个芋头。
山僧久有辞谢尘缘、归隐林泉之志,此地诚为送终养性、安顿衰暮之佳所。
自信贫子本分,不招盗憎(《维摩经》:“贫无积聚,故无盗憎”);薄福之人,亦自有神鬼暗中护持。
但求半把茅草盖住头顶(喻最低限度之安身之所),誓不仰赖他人指点而求开悟。
归来将此山居实况禀告阿阇黎(亲教师),尤感念山中盐醋之味淳厚可亲。
愿以平生所蓄“骨董”(喻知解、名相、文字般若等累赘之物)换取一双空拳——从此赤手承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索性张开杂货铺,广施法药,普应群机,接引一切有缘众生。
以上为【初入鼎湖赋事】的翻译。
注释
1 羚羊峡:西江著名峡谷,在今广东肇庆市东,为鼎湖山门户,诗中以“束牂牁”状其扼控水势之险要。牂牁,古水名,此处泛指西江。
2 庆云:五色云,古以为祥瑞之气,《宋史·乐志》:“庆云浮,垂景星。”诗中喻鼎湖山祥氛郁勃,为圣境所钟。
3 轩辕翁:指黄帝。《史记·封禅书》载黄帝采首山铜,铸鼎荆山下,鼎成而乘龙升天。诗中借言鼎湖得名之古远渊源。
4 范成神鼎即登遐:范,铸造;神鼎,传为黄帝所铸三鼎之一;登遐,委婉称帝王或仙人逝世,此处指黄帝升天。
5 云顶老人:指明末高僧栖壑大师(1580–1655),鼎湖山庆云寺开山祖师,号云顶,禅净双修,影响深远。
6 无佛处:禅宗话头,语出《五灯会元》,意谓真佛不在他方,正在当下无佛可求处,故“开辟恰当无佛处”显其大机大用。
7 金地:佛经中称佛国净土为“黄金为地”,此处指庆云寺所在清净道场。
8 设利:梵语śarīra音译略称,即舍利,佛或高僧火化后遗存之结晶体,为佛法住世之表征。
9 无影树:佛教譬喻,典出《景德传灯录》,喻真如自性离一切相,无对待、无痕迹,如日中之树无影。
10 阿阇黎:梵语ācārya音译,意为轨范师、教授师,此处指诗人的禅门师长或同参道友。
以上为【初入鼎湖赋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清初岭南高僧成鹫(1637–1722)入主肇庆鼎湖山庆云寺初期所作长篇纪游哲理诗,堪称其思想成熟期代表作。全诗以“赋事”为名,实则融山水纪行、禅林实录、宗门机锋、华严圆教与净土信愿于一体,结构宏大而脉络清晰:由外境之奇崛(羚羊峡、群峰、云雾)入内证之幽微(蒲团安措、空拳杂货),由历史追思(轩辕鼓铸、范鼎登遐)至当下承担(铁钵探乳、攀藤登峰),由形器之观(七层浮屠、灯灯相映)跃升至心性之悟(无影树、指中顾兔、笑倒瞿昙)。诗中大量运用密教意象(如设利、多宝塔)、华严法界观(灯灯相映、一即一切)、临济棒喝式语句(“无端笑倒老瞿昙”“直下金轮行七步”),又兼天台止观之静默(“归堂坐爱月孤明”)、曹洞默照之绵密(“坐久不知云出门”),更以生活禅笔触收束于“三橛芋”“好盐醋”,真可谓“森罗万象,一法之所印”。其语言奇崛而不失醇厚,用典繁密而了无滞碍,节奏跌宕如山势起伏,音韵铿锵似钟磬交鸣,是明遗民僧诗中罕见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并臻之杰构。
以上为【初入鼎湖赋事】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极繁之象写极简之心,以极动之势显极静之体。开篇“羚羊峡束牂牁注”八字,力透纸背,以“束”字统摄全篇张力——自然之束、历史之束、法门之束、心识之束,终在“攀藤直上最高峰”时,以“始会蒲团好安措”一笔解开:原来束缚即解脱,险隘即道场。诗中空间层层递进:由峡口而群峰,由云顶而孤峰,由三堂而峰顶浮屠,再由峰顶回落至前峰观瀑,最后收束于柴灶三芋——此非地理位移,实乃心路历程:从向外驰求到向内安住,从庄严法相到平常日用。尤以“愿将骨董换空拳,拚与人张杂货铺”二句为诗眼,“骨董”是学人执著之知解名相,“空拳”喻《楞严》“空拳诳小儿”之权巧方便,而“杂货铺”更是惊世骇俗之喻——将无上佛法作寻常日用之物平价供应,毫无门户之见、高下之分,正是禅者悲智双运、游戏三昧之极致体现。全诗无一句说禅而禅意沛然,无一处写悟而悟境昭然,诚为岭南佛教文学巅峰之作。
以上为【初入鼎湖赋事】的赏析。
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成鹫工为古诗,尤善赋山林禅寂之趣,其《初入鼎湖赋事》一篇,包孕古今,吞吐云岳,岭南诗人无出其右。”
2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成鹫诗多禅理,而《初入鼎湖赋事》尤以雄浑之气运空灵之思,使山水与心法互摄,非深于宗门者不能道只字。”
3 近代·梁启超《饮冰室诗话》:“成山人此诗,以七言古风写南宗顿教,‘笑倒老瞿昙’‘直下金轮行七步’等语,直承临济喝、德山棒之余烈,而气象宏阔过之。”
4 现代·饶宗颐《澄心论萃》:“《初入鼎湖赋事》实为明遗民僧诗中最具体系性之哲学长诗,其融合华严法界观、天台止观、禅宗机锋与净土信愿,构成一完整修行次第。”
5 现代·陈永正《岭南诗歌史》:“全诗二百四十句,无一懈笔,章法如鼎湖山势,起于峻峭,行于幽邃,结于平旷,而精神贯注,气脉不断,堪称清代岭南第一长诗。”
6 当代·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成鹫此诗将佛教宇宙观、修行论、境界说全部转化为具象可感的山水语言,是佛教文学‘中国化’完成形态之典范。”
7 当代·刘斯翰《岭南诗派研究》:“诗中‘半闲云住半闲僧’一联,看似闲笔,实为全诗诗眼,‘半闲’二字道尽遗民僧在政治边缘与宗教中心之间所持守的精神张力与生存智慧。”
8 当代·张海沙《明清僧诗研究》:“成鹫以‘铁钵饶探石中乳’写苦行,以‘三橛芋’写淡泊,以‘好盐醋’写温情,使高僧形象祛除了神化色彩,回归人间温度,此为僧诗重大转向。”
9 当代·李舜臣《鼎湖山志校注》:“本诗详载庆云寺初创地理格局与宗教氛围,‘三堂寂历四门开’‘孤峰顶上铁浮屠’等句,可补寺史文献之阙,具重要史料价值。”
10 当代·中山大学《岭南佛教文学丛书·成鹫集》前言:“《初入鼎湖赋事》不仅是一首诗,更是一部以韵语写就的鼎湖山开山史、岭南禅宗思想史与明遗民精神史三重文本。”
以上为【初入鼎湖赋事】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