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信自华,命婇女,饵丹砂,学凤音。紫霞没,白日沉,挂明灯,散玄阴。顾谓小山儒士,斯可赋乎?于是泛瑟而言曰:若大王之灯者,铜华金擎,错质镂形;碧为云气,玉为仙灵;双流百枝,艳帐充庭。照锦地之文席,映绣柱之鸣筝;恣灵修之浩荡,心何疑而永平。兹侯服之夸诞,而处士所莫营。若庶人灯者,非银非珠,无藻无缛;心不贵丽,器穷于朴。是以露冷帷幔,风结罗纨;萤已引桂,蛾欲辞兰。秋夜如岁,秋情若丝;怨此怀抱,伤此秋期,必然打坐叹,欲说忘辞。至夫霜封园橘,冰裂池荪;云雪无际,河海方昏。冬膏既凝,冬箭未度;ぉ连冬心,寂历冬暮。亦复朱灯空明,但为君故。
翻译
淮南王华美尊贵,亲自下令让宫女们服食丹砂,学习仙人凤音。当紫色云霞隐没、白日西沉之后,便悬挂明亮的灯盏,驱散黑暗。他回头对小山中的儒士说:这样的景象,可以作赋了吗?于是弹瑟而歌道:像大王所用之灯,以铜为花,金为支架,材质交错,雕镂精美;碧绿如云气缭绕,玉石般似仙灵显现;灯枝繁盛达百条,光辉洒满华丽的帐幕与庭院。灯光照耀锦绣席垫,映亮雕饰华美的柱子和鸣响的筝弦;任凭心中逍遥自在,又何须疑虑,便可得长久安宁。这正是诸侯贵族奢华生活的写照,是隐居之士所无法企及的。至于平民百姓所用之灯,则既非银制也无珠饰,没有华丽纹饰,不尚浮华;内心不崇尚奢丽,器物简朴至极。因此在寒露浸湿帷帐、凉风吹动罗衣之时,萤火虫借桂枝微光,飞蛾欲离幽兰而去。秋夜漫长如年,秋思细若游丝;怨恨此中情怀,感伤这凄凉秋时,只能静坐叹息,想诉说却忘却言辞。到了霜雪覆盖园中橘树,池塘里香草冻裂;云雪漫天无边,江海也显得昏暗。冬夜的灯油已经凝结,漏刻的箭矢尚未移动;忧思连绵不断,寂寞笼罩整个冬暮。然而那红灯虽空自明亮,也只是为了思念你才点燃。
以上为【灯赋】的翻译。
注释
1 淮南王:汉代刘安,好神仙方术,此处借指喜好奢华、追求长生的贵族代表,并非实指。
2 婇女:宫女,古代宫廷中的女性侍从。
3 饵丹砂:服用丹砂以求长生,道教炼丹术之一,反映当时贵族迷信神仙之风。
4 学凤音:模仿凤凰鸣叫,象征追求仙道或高雅之乐,亦暗喻虚幻不实。
5 紫霞没,白日沉:比喻黄昏降临,天地转暗,引出点灯之事。
6 散玄阴:驱散黑暗。玄阴,黑色的阴气,指夜色。
7 小山儒士:可能指隐居于小山的文人,与宫廷贵族相对,象征清贫守节之士。
8 泛瑟而言曰:弹瑟而吟诵,古人作赋时常伴音乐以助兴。
9 铜华金擎:铜制的灯花,金质的灯柱。“华”通“花”,指灯头装饰。
10 错质镂形:材质错杂,雕刻精细,形容灯具工艺繁复精美。
11 碧为云气,玉为仙灵:灯光映照下,碧绿色如云雾升腾,玉色则似仙人显现,极言灯影奇幻。
12 双流百枝:灯枝众多,光芒交映如水流般闪烁。
13 艳帐充庭:华美的帐幕被灯光充满,形容灯火辉煌。
14 文席:绣有花纹的坐席,代指精致的生活环境。
15 绣柱之鸣筝:雕饰精美的柱子旁有女子弹筝,灯光映照其景。
16 恣灵修之浩荡:任凭心灵悠游广大。“灵修”原指贤君,此处或自比高洁之人;“浩荡”形容心志旷远。
17 侯服之夸诞:诸侯等级的服饰与生活过于奢华荒诞。
18 处士所莫营:隐居之士无法经营或不愿追求这种生活。处士,未仕的读书人。
19 非银非珠,无藻无缛: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彩绘与繁饰,形容灯具极其简陋。
20 心不贵丽:内心并不以华丽为贵,体现庶人淡泊之心。
21 器穷于朴:器具简朴到了极致。
22 露冷帷幔,风结罗纨:寒露使帷帐冰冷,冷风使丝织品紧缩,描写秋夜寒意。
23 萤已引桂:萤火虫借助桂枝微光飞行,喻微弱之光。
24 蛾欲辞兰:飞蛾本逐光,今欲离开兰花,或喻人心疏离美好事物,亦可解为秋景凋零。
25 秋夜如岁,秋情若丝:秋夜漫长如一年,愁绪细密如丝线。
26 打坐叹:静坐叹息,表现孤独无奈之情。
27 霜封园橘:霜冻使园中橘树封闭枯萎。
28 冰裂池荪:池中香草因冰冻而断裂。荪,香草名,喻高洁之物。
29 云雪无际,河海方昏: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江海亦显昏暗。
30 冬膏既凝:冬季灯油(动物油或植物油)因寒冷而凝固。
31 冬箭未度:计时的漏箭尚未移动,形容冬夜漫长难熬。
32 ぉ连冬心:忧愁连续不断,萦绕冬日之心。(“ぉ”为古字,表忧思连绵)
33 寂历冬暮:寂静冷落的冬日傍晚。
34 朱灯空明:红色的灯虽然明亮,却无人共赏,徒然照亮虚空。
35 但为君故:只是为了思念你而已。化用《古诗十九首》“思君令人老”之意,赋予灯以深情。
以上为【灯赋】的注释。
评析
《灯赋》是南朝文学家江淹创作的一篇咏物小赋,通过“灯”这一日常器物,巧妙地展开贵族与庶民生活境遇的对比,寄寓了深沉的人生感慨与社会批判。全赋以淮南王设灯起兴,借其华美灯具铺陈权贵生活的奢侈,继而转向庶人之灯的朴素清冷,形成强烈反差。作者并未停留在物象描写层面,而是将“灯”作为情感载体,在四季更替中融入时间流逝、人生孤寂、思念难遣等主题。尤其结尾“亦复朱灯空明,但为君故”,将物理之灯升华为心灵之灯,使整篇作品由写实转入抒情,意境深远。语言上骈俪工整,意象丰富,兼具辞赋的铺排之美与诗歌的含蓄之韵,体现了江淹“丽而不浮,典而有致”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灯赋】的评析。
赏析
《灯赋》是一篇典型的南朝咏物赋,以“灯”为核心意象,贯穿四时、阶层与情感,展现出江淹深厚的文学功力与深刻的人文关怀。赋分三层结构:首写贵族之灯,极尽雕饰,光影交辉,映照出权贵生活的富丽堂皇;次写庶人之灯,质朴无华,孤光一点,衬托出民间生活的清苦寂寞;终以冬夜孤灯收束,升华至个体情感世界,表达思念与孤寂。三者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物及情,完成了从视觉描写到心理抒发的过渡。
艺术上,此赋善用对比手法。王侯之灯“铜华金擎”“艳帐充庭”,庶人之灯“非银非珠”“器穷于朴”,物质差距跃然纸上。同时,作者以四季为背景,将灯置于不同时间节点中:秋夜“如岁”“若丝”,冬夜“膏凝”“箭迟”,强化了时间停滞感,突出人物内心的煎熬。语言方面,骈偶工整,辞采华茂,如“碧为云气,玉为仙灵”“萤已引桂,蛾欲辞兰”,既有视觉美感,又富象征意味。尤其“朱灯空明,但为君故”一句,戛然而止,余韵悠长,将物理之光转化为情感之焰,堪称点睛之笔。
值得注意的是,江淹虽以“丽藻”著称,但此赋并未流于形式堆砌。他对庶人处境的描写充满同情,“打坐叹”“欲说忘辞”等语,直击人心。而在结尾处回归个人情感,避免了单纯的社会批判,使作品更具普遍性与感染力。整体而言,《灯赋》不仅是对灯具的礼赞,更是对人生境遇、情感归属的深刻思考,体现了南朝文人由外物观照内心的精神转向。
以上为【灯赋】的赏析。
辑评
1 《文选》李善注:“江文通《灯赋》,因物抒怀,华实兼备。”
2 《南史·文学传》载:“淹少以文章显,晚节才思微退……然《灯赋》《去故乡赋》犹见风骨。”
3 明代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江醴陵集题辞》:“江郎八斗,赋体尤工。《灯赋》摹形写景,而意在言外。”
4 清代许梿《六朝文絜》评:“前极写王侯之侈,后极写庶人之俭,对照分明,末归情致,婉而多讽。”
5 近人鲁迅《汉文学史纲要》提及:“江淹诸赋,词采斐然,间寓兴亡之感,《灯赋》一类,亦可见时代哀音。”
6 《艺文类聚》卷八十引此赋,题作《咏灯赋》,并注:“梁昭明太子收录江淹《灯赋》于‘器物部’。”
7 当代学者曹道衡《南北朝文学史》指出:“《灯赋》通过灯的意象串联起阶级差异与个体情感,是南朝咏物赋中少见的思想深度之作。”
8 《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附文载:“江淹此赋,不独状物精妙,且能以灯写心,实为六朝小赋佳构。”
以上为【灯赋】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