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山杂咏三十韵

1．马山：在广东肇庆府高要县（今肇庆市高要区）东南，为成鹫晚年结茅修行之地，亦为其诗集命名所本。

2．成鹫（1637—1722）：字迹删，号东樵，广东顺德人，明末诸生，明亡后削发为僧，师从天然函昰禅师，为清初岭南著名诗僧、画僧，著有《咸陟堂集》《阴那山志》等。

3．督邮：汉代郡国属官，掌督察属县、宣达教令，常代表太守行使权力；陶渊明任彭泽令时，因不愿“束带见督邮”而叹“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遂解印去职，此为本诗首句直接所本。

4．老鹤腾身：化用《列仙传》王子乔乘白鹤升天事，亦取鹤之高洁、孤迥、超然意象，喻诗人弃仕后精神解脱与生命升华。

5．黄冠：道士所戴之冠，此处代指僧道身份；成鹫虽为僧，然明遗民常以“黄冠”“野服”自称以示不仕新朝，具文化符号意义。

6．同寮：即同僚，指昔日共事之友朋；“旧同寮”三字暗含今昔对比，凸显身份转换与世路分途。

7．顽砖磨为镜：典出禅宗公案及《六祖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亦近于“磨砖作镜”之喻（南岳怀让点化马祖道一语），此处反用其意，强调勤修可致圆明，并非徒劳。

8．大瓠栽成剖作瓢：典出《庄子·逍遥游》惠子谓庄子“魏王贻我大瓠之种……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庄子答以“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本喻无用之用；成鹫易“浮江海”为“剖作瓢”，强调务实转化、化大而无当为小而可用，体现其入世修行、不废日用的思想特质。

9．故交多已贵：指明亡后部分士人出仕清朝，位至显达，与成鹫之坚守遗民立场、终身不仕形成对照。

10．隔江：实指地理阻隔（如西江、北江等岭南水系），亦为象征性空间，喻政治立场、人生选择造成的不可逾越的精神距离；“谩相招”之“谩”，乃徒然、空自之意，非责备，而含深切理解与静默尊重。

以上为【马山杂咏三十韵】的注释。

本诗为清初僧诗人成鹫《马山杂咏三十韵》中摘出的一节（或为组诗之序章、核心章），虽仅八句，却凝练深沉，融典入化，以超逸之笔写孤高之志。诗中借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之典立骨，以“老鹤腾霄”喻精神飞升与人格挺立；继以“绿水青山”“黄冠白发”勾勒出弃仕归隐、削发为僧后的清寂自足之境。后两联尤见哲思：以“顽砖磨镜”暗契禅宗“人人自有佛性，但须拂拭”的顿悟观；以“大瓠剖瓢”化用《庄子·逍遥游》“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反其意而用之——非言无用之大者可逍遥，而谓经心锤炼、因材施用，粗粝亦可成器。尾联“惆怅故交多已贵，隔江相见谩相招”，不作愤世之语，唯以“隔江”“谩招”的静默张力，写出出处之别带来的精神疏离与温厚淡泊，哀而不伤，余韵苍茫。全诗语言简古，意象刚健而空灵，体现了成鹫作为遗民僧诗人的典型风骨：守节不阿、参禅入世、寓深理于闲淡。

以上为【马山杂咏三十韵】的评析。

此诗以八句涵摄出处之辨、禅修之悟、器用之思与故旧之思四重境界，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浑成。首联劈空而起，“却缘”二字力挽千钧，将人格抉择提升至宇宙高度，“老鹤腾霄”以动态意象破除枯寂，赋予隐逸以昂扬生命力。颔联“绿水青山”与“黄冠白发”工对精切，“新地主”三字尤为警策——非占田夺产之主，而是心与山水相契、主客冥合之主，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髓。颈联二喻并置，一言内修（砖→镜），一言外用（瓠→瓢），刚柔相济，既合禅门“定慧双修”之旨，又具岭南务实精神。尾联收束于“隔江”之景，以空间之远写心灵之近，以“谩招”之轻写情谊之重，含蓄蕴藉，深得唐人绝句遗韵。通篇无一僻字，而典故融化无痕，理趣、情味、意境三者圆融，堪称清初遗民僧诗之典范。

以上为【马山杂咏三十韵】的赏析。

1．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七：“迹删诗清刚拔俗，不堕宋元窠臼。《马山杂咏》尤多孤怀远韵，此章‘顽砖磨镜’‘大瓠为瓢’，以俗物寄玄理，真得曹洞家风。”

2．清·吴淇《雨蕉斋诗话》：“成东樵诗，骨似杜而气近王，此章‘老鹤腾身’句，有太白遗响；‘隔江相见’二语，直追右丞‘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3．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成鹫小传》：“其诗多纪山林清课，然每于闲淡中见筋节，如‘惆怅故交多已贵’一联，不斥不怨，而故国之思、孤臣之节，自在言外。”

4．今·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成鹫此诗以禅喻儒，以隐显节，‘顽砖’‘大瓠’二喻，突破传统遗民诗悲慨牢骚之习，转向内在修为与日常践履，标志岭南遗民诗歌哲思深度之提升。”

5．今·朱则杰《清诗史》：“清初僧诗中，成鹫最善以物理喻心法，此章尤为代表。其‘磨镜’非止拂尘，更含主动造就；‘剖瓢’非弃大就小，实为因势利导——此种积极入世的出世观，在遗民群体中独树一帜。”

以上为【马山杂咏三十韵】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