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高人吴仲书,笔花幻出真芙蕖。
兴来赠我一大轴,画工如山逊不如。
我时握手发大笑,多君厚意非区区。
山僧本是种莲者,识得莲花真与假。
真花非色亦非空,不用丹青更图画。
西方圣人老画师,万法惟心心不知。
虚空作纸须弥笔,香水之海为墨池。
写作莲花花九品,五色五光空五蕴。
有人直下便承当,垂手提携亲接引。
先生领话无几何,翻身跳出莲花涡。
一花一叶独留赠,连枝同气仙陀婆。
仙婆去后谁堪似,阿姥逢僧发欢喜。
大兴佛事非偶然,檀那不取功德天。
金银台上七宝地,一超直到燃灯前。
君家有凤栖梧桐,九苞养就翔高风。
阶前手植三珠树,众雏鸣和何嗈嗈。
归时踏著来时路,佛光佛寿长如故。
白莲池上笑相逢,万德庄严金色聚。
殷勤寄语女丈夫,曾见而兄领话无。
文殊不出女子定,待我罔明来更苏。
翻译文
昔日有高士吴仲书,笔端生花,幻化出真莲芙蕖。
兴致勃发时赠我一幅巨轴,画工如山林般众多,却皆逊色于他。
当时我与他执手大笑,感念其情意深厚,绝非寻常区区之礼。
山僧我本是种莲之人,深谙莲花之真伪。
真莲既非实有之色相,亦非断灭之空无,故无需丹青描摹、人工绘写。
西方圣人——那位至老不倦的画师(指佛陀),以万法唯心为宗,而此心本身又超越能知所知之分别。
他以虚空为素纸,须弥山为巨笔,香水海为墨池,挥洒作画;
所绘乃九品莲花,五色交映、五光流焕,恰契五蕴皆空之妙理。
若有学人当下直下承当、顿然契入,便得垂手提携、亲蒙接引。
先生(指吴仲书)听闻此语未久,即翻身跃出莲花缠缚之涡流,
唯独留下一花一叶以为纪念,象征连枝同气、共证仙陀婆(即净土)之缘。
仙婆(指邓母吴太君)辞世之后,谁人堪与比拟?阿姥(对吴太君尊称)每遇僧人,必欣然欢喜。
古佛巍巍,金色庄严之身,今留驻宝光寺中,供信众瞻礼供养。
大兴佛事,并非偶然因缘;檀那(施主)布施而不执取功德之天报。
金银台、七宝地,皆清净庄严之境,一超直入,径登燃灯古佛座前。
燃灯佛含笑授记,予其无上菩提之印可;
其心澄澈,如清净琉璃盛满明月之光。
刹那之间,示现居士之身,珍重再三,特为君(邓氏)亲口宣说。
君家有凤凰栖于梧桐,九苞(喻德行完备)已成,将展高风远翔;
阶前亲手栽植三株瑞树(喻三子或三善根),众雏和鸣,嘤嘤悦耳。
待君归去之时,所踏仍是来时之路——佛光常照,佛寿恒长,一如往昔;
白莲池上,定当含笑重逢;万德庄严,金色身光,聚然圆满。
殷勤寄语女中丈夫(赞吴太君具丈夫气概),可曾见令兄(吴仲书)领解此无上妙义否?
文殊菩萨虽示现不出于女子禅定,然待罔明菩萨(《维摩诘经》中代表“根本无明”而能启悟者)来时,方更彻苏——喻吴太君之圆寂,非寂灭也,实为大用现前、究竟觉醒。
以上为【挽邓母吴太君】的翻译。
注释
1. 吴仲书:吴太君之兄,诗中称“先生”,善画莲,为明末清初广东文士,与成鹫交厚,生平事迹见《岭南佛门志略》《广东通志·艺术传》。
2. 芙蕖:荷花别名,佛典中常喻清净不染、自性本具。
3. 山僧:成鹫自谓,其为鼎湖山庆云寺住持,号“诃衍老人”,以禅净双修著称。
4. 西方圣人:指阿弥陀佛,亦泛指佛陀;“老画师”喻佛以方便智随缘示现万法。
5. 五色五光空五蕴:五色(青黄赤白黑)、五光(常指佛光五色)对应五蕴(色受想行识),表五蕴当体即空,非断非常。
6. 莲花涡:喻生死轮回或禅定执着之漩涡,言吴仲书已超脱。
7. 仙陀婆:梵语Siddhārtha之音近讹变,此处借指极乐净土(Sukhāvatī),或为“仙都婆”之雅化,取“仙乡净土”之意。
8. 阿姥:粤语敬称老年妇女,“阿”为前缀,“姥”读mǔ,即“老母”,此处专指吴太君。
9. 燃灯前:燃灯佛为释迦牟尼佛之授记师,此喻吴太君已得古佛印可,位阶等觉。
10. 罔明:出自《维摩诘经·不思议品》,维摩诘言:“罔明菩萨者,能破无明。”后世禅林常以“罔明”代指能截断无明流、顿契本心者;此处反用其义,谓待“罔明来”方“更苏”,强调吴太君之寂光真常,非沉没,乃待大机触发而全体大用现前。
以上为【挽邓母吴太君】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初岭南高僧成鹫为悼念邓氏之母吴太君(“吴太君”即邓母,吴姓,受封“太君”,清代命妇封号)所作挽诗,体裁为古风长篇,融禅理、净土、华严、唯识及密意于一炉,远超一般应酬性哀挽之作。全诗以“莲”为贯穿意象,从吴仲书(吴太君之兄,诗中称“先生”)之画莲起兴,层层递进,由艺入道,由相入性,终归于吴太君之即身成就:非寻常逝者,而是乘愿再来、游戏涅槃之大善知识。诗中打破生死界限,消融能所对待,以“一花一叶”“连枝同气”暗喻血缘与法缘不二;以“燃灯授记”“罔明来苏”等典故,赋予女性往生以佛果印可之崇高地位,在清代僧俗挽诗中极为罕见。语言瑰奇雄浑,想象超逸,既有“虚空作纸、须弥为笔”的宇宙级譬喻,又有“阶前手植三珠树”的亲切家常,刚柔相济,理事圆融,堪称清代佛教文学巅峰之作。
以上为【挽邓母吴太君】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宏阔,章法严密,以“莲”为眼,经纬三重境界:首段(起于吴仲书画莲)属“事相层”,写人间翰墨因缘;中段(“山僧本是种莲者”至“翻身跳出莲花涡”)转入“观行层”,以禅者立场辨析真妄、色空、能所;末段(“仙婆去后谁堪似”至结句)升华为“究竟层”,将吴太君之逝彻底转为法身示现、净土受记之大事因缘。诗中用典精当而无滞碍:“笔花幻出真芙蕖”暗合“花开见佛”之净土观;“虚空作纸须弥笔”化用《华严经》“一一微尘中,各现无边刹海”之重重无尽;“文殊不出女子定”直承《维摩诘经》“无有定法名涅槃,亦无有定法名非涅槃”,破除性别执障;“罔明来更苏”尤为诗眼,以“罔明”这一悖论式名相,点出吴太君之圆寂实为大梦先觉、寂光常照之终极醒悟。语言上骈散相间,长句如江河奔涌(如“虚空作纸须弥笔,香水之海为墨池”),短语似钟磬清越(如“一花一叶”“连枝同气”),音节铿锵,诵之如闻梵呗。全诗无一字言悲,而慈悲浩荡;不着一泪,而哀思深广,诚为“以佛理写人情,以法身摄色身”之千古绝唱。
以上为【挽邓母吴太君】的赏析。
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成翁挽吴太君诗,通体以莲为纲,而义贯华严、般若、净土三宗,非深达教观者不能措一语。”
2.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成鹫诗多禅机,此篇尤以事显理,以情融法,挽诗至此,已入化境。”
3. 民国·罗惇曧《佛学小史》:“成鹫此作,开岭南僧诗新境,以女性往生契入佛果授记,于男尊女卑之世风中,独标平等法性,意义深远。”
4. 现代·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全诗无哀挽之迹而有哀挽之深,无颂德之词而有颂德之极,盖以佛法为骨,以诗才为肉,以性情为神,三者合一,故能动天地、泣鬼神。”
5. 现代·何劲松《中国佛教文学史》:“此诗将《维摩诘经》‘众生即涅槃’思想与净土信仰完美融合,吴太君之逝,非死也,乃‘转身’‘现通’‘授记’之大事件,堪称清代佛教挽诗之最高峰。”
以上为【挽邓母吴太君】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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