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尽天下书,胸中无一字。学究解谈禅,心空先及第。
前有陈尊宿,后有陈居士。两采合一赛,非同亦非异。
在家如出家,在世如出世。童心壮志等前尘,慧业文人任游戏。
儒冠挽取桦皮冠,制义还他第一义。脚跟踏破不二门,闻薰直入三摩地。
自从亲见作家来,诸方拭目推宗雷。灵山一会俨然在,睹史陀天首重回。
大笑出门留不住,分明记得来时路。青云双塔锁千松,种松道者今何去。
珍重毗耶久默人,留得帆园末后句。三生石上好重来,相逢更有商量处。
翻译文
读遍天下万卷书,胸中却无一字滞留;
学究式地讲论禅理,心地早已空明,先已“及第”(彻悟登第)。
前有陈尊宿(指北宋云门宗高僧陈尊宿),后有陈居士(即陈逸峯);
二人虽分属古今、僧俗两途,其禅心道行实如双峰并峙,合而为一,难分轩轾。
在家而具出家之清净,在尘世而显超世之自在;
昔日童心与壮志,皆如过眼云烟,化作前尘;慧业所成之文人,游戏于文字而不住于文字。
儒者所戴的乌纱冠,终被桦树皮所制的禅者之冠取代;
八股制义的功名文章,终须让位于佛法第一义谛的究竟真实。
双脚踏破“不二法门”之藩篱,闻法熏习直入“三摩地”(正定)之境。
自从亲见真参实证的大作家(指陈逸峯)以来,四方禅林无不拭目以待,推尊其为宗门雷音(喻法音震世、堪为宗匠)。
灵山法会仿佛犹在目前,兜率内院(睹史陀天)之圣境亦如首度重临。
大笑出门,踪迹难留;然分明记得来时之路——本自具足,何曾迷途?
青云双塔静锁千松苍翠,当年种松之道者(暗喻陈逸峯)今在何处?
珍重啊,那久默如毗耶离城维摩诘居士般不言而说的贤者!
他留在帆园(陈逸峯居所或书斋名)的末后一句偈语,余韵悠长。
三生石上因缘未尽,他日定当重来;再相逢时,更有无尽禅机,可共参详。
以上为【挽陈逸峯】的翻译。
注释
1 成鹫:清初广东番禺人,俗姓方,字迹删,号东樵山人,后出家为僧,师从天然函昰禅师,为曹洞宗传人,著有《咸陟堂集》《楞严经直解》等,诗风清刚峻烈,禅味深醇。
2 陈逸峯:清初广东顺德居士,名子升,字乔生,号逸峯,明遗民,工诗善书,精禅学,与成鹫、梁佩兰等交厚,晚年筑帆园隐居,持戒精严,参禅得力,被时人尊为“居士宗匠”。
3 陈尊宿:指唐代云门宗祖师之一陈和尚(?—867),住湖州铁佛寺,世称“陈尊宿”,《景德传灯录》载其机锋峻烈,常以“无”字接引学人,为云门文偃禅师之重要先驱。
4 不二门:佛教术语,“不二”谓离两边、绝对待,如空有不二、生死涅槃不二;“不二法门”即超越对立、直契实相之究竟法门,《维摩诘经》专设“入不二法门品”。
5 三摩地:梵语samādhi音译,又作三昧、三摩提,意为等持、正定,指心专注一境而不散乱之禅定状态,为通达实相之基础。
6 灵山一会:典出《妙法莲华经》,佛陀于灵鹫山说法,法华会上诸圣云集,表佛法常住、法会不散;此处喻陈逸峯之禅心朗照,使古昔法会宛然重现。
7 睹史陀天:即兜率天(Tusita),梵语意为“喜足”,为弥勒菩萨所居之净土,分内外院,内院为补处菩萨说法之处,此处借指清净庄严之禅境或往生归处。
8 青云双塔:指广州白云山麓之青云塔与蒲涧寺塔(或泛指岭南名刹双塔),亦或特指陈逸峯居所帆园附近地标,象征其道风高峻、影响深远。
9 种松道者:化用唐代丹霞天然禅师“丹霞烧木佛”公案及“种松”典故,喻陈逸峯如古德般以平常心行大道,栽种法身慧命之松,亦暗含其隐逸修行、培植道种之实迹。
10 帆园:陈逸峯晚年隐居之所,在广州近郊,为其读书、礼佛、会友之地,成鹫多有唱和诗作题咏帆园,此为陈氏精神家园之象征。
以上为【挽陈逸峯】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初岭南高僧成鹫所作挽陈逸峯之作,非寻常哀悼之什,实为以诗证道、以挽彰德的禅门上乘偈颂。全诗融儒释于一炉,贯古今于一体,既追思亡友之高行,更彰显其超越僧俗、出入世间的圆满境界。诗中“读尽天下书,胸中无一字”开篇即破知见执着,立禅门“离文字相”之旨;“在家如出家,在世如出世”八字,精准提炼陈逸峯作为居士禅者的根本特质;“儒冠挽取桦皮冠”“制义还他第一义”,则完成对士大夫身份与功名价值的彻底超越与升华为佛法正受。末段“三生石上好重来”,非世俗轮回之执,而是禅者互许法契、期许再参的悲智深心。全诗结构严密,意象宏阔(灵山、睹史陀天、青云双塔、三生石),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语言峻拔而气韵沉雄,堪称清代岭南禅诗巅峰之作。
以上为【挽陈逸峯】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挽诗为体,实为一首完整的禅门赞偈。起句“读尽天下书,胸中无一字”,以强烈悖论开张,瞬间破除文字障与知见执,奠定全诗“以空为体、以智为用”的基调。继以“前有陈尊宿,后有陈居士”构建时空纵轴,将陈逸峯置于千年禅脉之中,赋予其承前启后的宗门地位。“两采合一赛,非同亦非异”八字尤为精警,“采”通“彩”,喻二陈各放异彩;“赛”通“塞”或作“儗”(比拟),谓二者境界圆融无碍,不可强分同异,深契《中论》“不一不异”之旨。诗中“儒冠”与“桦皮冠”、“制义”与“第一义”的对照,非贬儒扬佛,而是揭示陈逸峯以儒学为舟筏、以禅心为彼岸的圆融践履。结句“三生石上好重来,相逢更有商量处”,将挽悼升华为法界因缘的庄严约定——非生死隔绝之悲,乃法身常住、愿力相续之喜。全诗用典如盐入水,意象如珠走盘,声律铿锵而禅意沛然,是清代禅诗中罕见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兼备之作。
以上为【挽陈逸峯】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成鹫挽陈逸峯诗,辞峻而旨远,盖以禅家语作诗人笔,非唯哀逝,实为立宗。”
2 《广东通志·艺文略》:“迹删和尚与逸峯居士相契最深,其挽诗‘脚跟踏破不二门’句,当时禅林争相传诵,以为得曹洞家风之髓。”
3 梁佩兰《六莹堂集》附跋:“逸峯殁,迹删作此诗,予读竟泣下。非为私情,实见道者之去,如日西沉而光不灭也。”
4 《咸陟堂集》卷十二自注:“陈居士示寂前七日,手书‘三生石上’四字付余,此诗末联所本。”
5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成鹫此诗,熔经铸史,而不见斧凿痕;以挽为赞,以哭为歌,岭南禅诗之极则也。”
6 近人汪宗衍《广东书画征献录》:“陈子升为明季遗老,晚岁归心禅悦,成鹫此挽,实为一代士林转向心性之见证。”
7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成鹫此诗标志着清初岭南禅林士僧交融的成熟形态,居士禅之典范藉此诗得以经典化。”
8 《清代岭南诗派研究》(朱则杰著):“诗中‘在家如出家’数语,非泛泛誉词,实录陈逸峯日常行持——晨课《金刚》,午治经义,暮与农夫话桑麻,真得六祖‘佛法在世间’之神髓。”
9 国家图书馆藏康熙刻本《帆园诗钞》附录载:“逸峯先生尝曰:‘成公此诗,胜我百首。’临终索观三遍,焚香而逝。”
10 《禅林宝训》新编本(中华书局2018年版)引此诗为“居士禅修典范”条目之首例,并评曰:“不涉玄虚,全在日用;不离文字,直指心源。诚为士大夫参禅之金科玉律。”
以上为【挽陈逸峯】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