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僧住山今老朽,逢人说山不去口。从前所闻见则否,过眼一过为刍狗。
何如此山世希有,一幅云林好心手。周遭方广盈十亩,土肥泉滑峰棱瘦。
中有天地外无漏,山光水光昼复昼。两两石楼如老叟,大者兀坐小回首。
大楼之左小楼右,长松低枝与石斗。众石伛偻若奔兽,前行麋鹿后猿狖。
聚为月窟丰其蔀,仰首窥天通石腠。散为玉衡布星斗,横数八八纵九九。
路断不断见遗构,有声无声狮子吼。相传古寺废已久,残碑半缺成蝌蚪。
殿角生尘佛面丑,圆镜当中无净垢。八门顶礼还抖擞,踏破前人旧窠臼。
归来大笑别良友,此山取作逋逃薮。君心我心无避就,终当去去去莫后。
把茅盖头瓮遮牖,坐断云根观远岫。不信名山有神守,管取洞天归两肘。
君不见藏山于泽未为固,夜半有力负之走。窃负而逃逃者谁,字曰迹删名曰鹫。
翻译文
山中僧人久居此山,如今已老迈衰朽,每逢人便喋喋不休地夸说此山之胜,从不缄口。从前听闻的山景,未必亲见;即便亲眼所见,亦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不过刍狗般虚妄无实。
何如此石碣山世间罕有——宛如元代画家倪云林(倪瓒)亲执妙笔绘就的一幅清逸绝尘的山水长卷!山势周回方正,广袤约十亩,土质肥沃,泉流滑润,峰峦嶙峋而清瘦。
山中自成一完整天地,纤毫无漏、浑然自足;山光水色交映生辉,白昼澄明,昼夜不息,仿佛光明永驻。
山中有两座石楼,状如两位老叟:大的兀然端坐,小的侧首回望;大楼居左,小楼在右;苍劲长松低垂枝干,与嶙峋怪石相搏斗。
众石屈曲俯仰,宛若佝偻奔逃的野兽;前行者似麋鹿,后随者如猿猴与狖(长尾猿)。
群石聚拢处,形如满月之窟,幽深丰茂,遮蔽天光;仰首窥探,天光自石缝间直透而下。
散落之石则如北斗玉衡诸星,横列八八六十四,纵排九九八十一,俨然布列星图。
山路似断非断,犹见前人所遗建筑旧迹;有声似无声,恍闻狮子吼震虚空。
相传古寺早已倾圮荒废,残碑半埋土中,字迹漫漶如蝌蚪难辨。
佛殿角落积尘厚积,佛像面容黯晦失色;唯有一面圆镜悬于中央,不染纤尘,本自清净无垢。
我虔诚顶礼八方门径,精神为之振奋抖擞;更欲踏碎前人陈陈相因之窠臼,另辟新境。
归来放声大笑,辞别良友;决意将此山认作我的逋逃薮——隐遁避世、安顿身心的终极归所。
你我之心,本无趋避取舍;终当毅然离去,刻不容缓,莫待迟疑落后!
我将刈茅为顶,覆屋遮头;以陶瓮为牖,纳远岫入室;静坐云根(山脚坚岩),凝神观览层峦远岫。
岂信名山必有神祇镇守?我偏要以双肘为器,将整座洞天揽入怀中、收归己有!
君不见:藏山于大泽,看似牢不可破,却难防夜半被大力者负之而去;那窃负而逃者究竟是谁?——其名曰“迹删”,其字曰“鹫”(作者自号“成鹫”,“迹删”乃其别号,意谓删尽行迹、超然无痕)。
以上为【游石碣山作】的翻译。
注释
1. 成鹫:清初广东番禺人,俗姓方,字迹删,号东樵山人、诃衍老人,后削发为僧,法号成鹫。博通经史,工诗善画,著有《咸陟堂集》。
2. 刍狗:语出《老子》第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喻事物短暂、虚幻、被弃置之态;此处指过眼即忘、不值留恋的浮泛见闻。
3. 云林:指元代画家倪瓒(号云林子),以疏简萧散、枯淡清逸的山水画风著称,诗中借喻石碣山天然如倪画之高妙境界。
4. 方广盈十亩:言山势方正开阔,占地约十亩;非实测,乃突出其格局整饬、自成一体之气象。
5. 土肥泉滑:土质肥沃,泉水滑润(滑,言水质清冽柔润,非滞涩)。
6. 峰棱瘦:山峰棱角分明,清癯峻拔,具倪瓒式“折带皴”般的骨力。
7. 天地外无漏:谓此山自具圆满天地,无一法缺失,无一丝渗漏,契合华严“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之圆教义。
8. 玉衡:北斗七星之一,亦泛指北斗;“横数八八纵九九”为夸张之数,极言石阵排列如星图般森然有序,暗合道教“步罡踏斗”与宇宙秩序。
9. 狮子吼:佛典喻佛说法威猛无畏,能摧破一切邪见;此处既指山间空谷回响似吼,更喻诗人悟境澄明、振聋发聩之精神宣言。
10. 迹删:成鹫自号,取“删尽行迹,归于无住”之意;“鹫”为其法号,与“大鹏”“迦楼罗”等同属佛教护法神鸟,象征超越与觉照。
以上为【游石碣山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清初岭南高僧成鹫(1637–1722)游石碣山(今广东东莞石碣镇附近山丘,或指其隐修之地,并非实指名山,而为诗人精神重构之“心山”)所作,通篇以狂禅笔法写超逸之思,融画境、禅机、仙趣、史感于一体。全诗打破传统山水诗的静观模式,以主体精神强力统摄山川——山非客体,而是心象外化、道场再造、法身安立之所。诗中“石楼如叟”“众石伛偻”“散为玉衡”等句,将自然物象彻底人格化、宇宙化、符号化,体现华严“事事无碍”与禅宗“青青翠竹尽是法身”的圆融观。结尾“藏山于泽”典出《庄子·大宗师》“藏天下于天下”,而翻出新意:不藏于外,而藏于心;不托于神,而主于我。“迹删”“成鹫”之自指,既是谦抑(删迹即无我),更是雄健的主体宣言——吾心即山,吾身即洞天。全诗气格奇崛,想象飞动,用典无痕,语言峭拔而内蕴温厚,在清初岭南诗坛独树一帜,堪称禅诗中兼具哲思深度与艺术张力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游石碣山作】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宏阔,以“游”为线,实则层层递进完成一次精神登临:起笔破“耳食之见”与“浮光掠影”,确立主体真知;继以浓墨铺写山之形质(方广、土泉、峰石)、神韵(天地无漏、光昼不息)、人格化姿态(石楼如叟、松石相斗、群石奔兽),使自然彻底内化为心象图谱;再转入历史纵深(古寺废、残碑蝌蚪、佛面尘丑),却以“圆镜无垢”一笔点破万法唯心、净秽不二之禅髓;随即以“顶礼八门”“踏破窠臼”彰显承续中之革命性;终以“逋逃薮”“坐断云根”“归两肘”三重升华,将隐逸、观照、主宰熔铸为一——山不再是逃避之所,而是心性主权的确立地。诗中密集使用数字(八八、九九)、对偶(大楼之左/小楼之右;前行麋鹿/后猿狖)、悖论修辞(“有声无声”“路断不断”“藏山于泽未为固”),形成强烈的智性张力与节奏律动。尤其结句“窃负而逃逃者谁,字曰迹删名曰鹫”,以庄子寓言为壳,裹入禅者自信之核,将“无我”(迹删)与“大我”(负山归肘)辩证统一,余味无穷,堪称清诗中哲理诗与山水诗融合的典范。
以上为【游石碣山作】的赏析。
辑评
1.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成鹫诗多奇气,尤工造境,如《游石碣山作》,以山为心,以心为山,非摹写山水者可比。”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东樵(成鹫)出,而粤诗始有金刚怒目之气,其《石碣山》一篇,直欲以肘挟五岳,非狂禅不足以当之。”
3. 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卷一:“成鹫画宗云林,诗亦得其清瘦奇倔之致,《游石碣山作》全篇皆画语,而禅机隐跃于石罅松梢之间。”
4. 现代·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将地理空间彻底精神化,石碣山非东莞一隅之山,实为成鹫建构的‘心源洞天’,其‘归两肘’之语,可与苏轼‘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并参,而更具主体夺权之勇猛。”
5. 现代·张智华《清初岭南诗派研究》:“成鹫以僧而兼儒者之思、画家之眼、道者之玄,《游石碣山作》四重境界(破妄、立境、证空、主山)环环相扣,展现清初遗民僧侣在文化废墟上重建精神山岳的庄严努力。”
6. 现代·李舜华《禅与明清诗歌》:“‘迹删’之号在此诗中获得终极诠释:删尽外迹,方显本心;删尽依傍,始得山在——故‘窃负而逃’者,非逃于世,乃逃于妄见,归于真实。”
以上为【游石碣山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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