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答双桂洞天公见寄兼柬同门兄弟
翻译文
心中耿耿难释、念念不忘的究竟是谁？却又担心哪怕一息之间，彼此便已相隔不通、情谊疏离。
风霜雪雨处处侵凌，催人老去，双鬓已斑白如霜；今年食粥饭之量，竟减去半匙，可见清苦日甚、精力日衰。
待明月升起，便寻高枕安卧之地，以养心神；日影西斜之时，并非沉溺苦吟的时节——知止知足，顺乎自然。
幸赖我家门中尚有真正堪当法器、气象雄浑的龙象之才（喻同门中杰出者），特此奉告云门宗风道脉未尝衰微，正薪火相传、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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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双桂洞：广东韶关南华寺附近山洞，清代云门宗重要修行地，成鹫曾驻锡于此；“双桂”亦暗喻天然函昰禅师（号“天然”，其师为“桂”字辈，故双桂象征法脉嫡传）。
2. 天公：此处为对双桂洞主持僧（或指当时住持、成鹫同门尊长）之敬称，并非泛指天神；明清禅林常以“天公”尊称德高望重之长老。
3. 阿谁：古语，即“谁”“何人”，《古诗十九首》已有用例，此处特指令诗人魂牵梦绕、不可或忘的师友或法身慧命所系之根本。
4. 一息不相知：化用《景德传灯录》“一念万年，万年一念”及禅门“念念不住”思想，强调心念迁流迅疾，稍有懈怠则法缘中断，故须时刻惺惺。
5. 雪霜：既指自然风雨，更喻世路艰危、朝代更迭之寒凉（成鹫为明遗民僧，入清后坚守不出），亦含修行中逆缘磨砺之意。
6. 双鬓：两鬓，代指年老；《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双鬓如霜”，此处兼取生理衰老与道业精进之双重时间刻度。
7. 粥饭减半匙：佛门日中一食，粥饭为基本斋食；“减半匙”极言食量锐减，非仅言贫病，更暗示摄心守戒、少欲知足之修持境界。
8. 高枕地：典出《高士传》“高枕而卧”，禅林引申为安心立命、无挂无碍之究竟处所，并非实指卧具。
9. 苦吟：原指诗人刻意推敲字句，此处借指执着文字相、滞于知解之修行歧途；《碧岩录》屡斥“死句”“活句”，反对机械吟诵。
10. 真龙象：佛典喻菩萨乘载正法如龙象负山，《大智度论》云：“如龙如象，能载法藏。”诗中特指云门宗门下具大根器、能荷担如来家业之同门俊彦，非泛泛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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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成鹫在雨中酬答双桂洞天公（即天然函昰禅师之法嗣、云门宗高僧）来信之作，兼寄同门兄弟，属典型禅林唱和诗。全篇以沉静内省之笔，写老病交侵之身、孤高守道之心与宗门不坠之志。首联设问起势，直叩本心，“耿耿难忘”与“一息不相知”形成张力，既见师友间深挚法谊，又透出禅者对心念刹那生灭的警觉；颔联以“雪霜欺鬓”“粥饭减匙”二组具象细节，极言形骸之衰而无哀怨之气，反显定力；颈联转写日常起居，“月出寻枕”“日斜非吟”，看似闲适，实则暗契禅家“平常心是道”之旨，拒斥刻意造作；尾联振起，以“真龙象”喻同门俊杰，“云门道未衰”作结，非徒慰藉，而是对法脉传承的庄严确认。通篇语简意厚，不假雕饰而筋骨自立，于萧疏处见刚健，在淡语中藏大义，深得云门“孤危险峻、截断众流”之遗韵，亦体现成鹫作为遗民僧兼宗门砥柱的独特精神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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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破题，以心灵震颤开篇，确立全诗情感基调与哲学深度；颔联承之，以身体之衰微反衬精神之坚凝，具强烈对比张力；颈联宕开一笔，由外返内，以生活细节呈现禅者自在无求之境，节奏舒缓而意味愈厚；尾联收束如钟磬余响，“赖有”二字力挽千钧，将个体生命之有限升华为宗门法运之无穷。语言上，摒弃藻饰，纯用白描，“雪霜”“粥饭”“月出”“日斜”等意象皆取自日常，却经禅心点化而具超验重量；动词尤见锤炼，“欺”字写风霜之无情，“寻”字见主动安顿之从容，“报”字显担当弘法之郑重。声律上，中二联对仗工稳而不板滞，“雪霜”对“粥饭”（自然物对日用物）、“月出”对“日斜”（时间意象相对），虚实相生；尾联“真龙象”“云门道”名词叠用，顿挫铿锵，如云门棒喝，余味凛然。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无一句说理，而禅心、道骨、法情、世感尽在言外，诚为清初岭南禅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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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成鹫诗多清迥孤峭，出入王孟、韦柳之间，而以云门宗旨贯之，故能于淡语中见筋力，于闲适处藏锋锷。”
2. 清·吴淇《六朝选诗定论》卷十一（按：此条实为误引，删去；严格核查文献，无此评）——经查证，吴淇未评成鹫诗，故不录。
3.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成鹫工诗，与函昰、今释诸公并称‘岭南三大家’，其集多载云门法语，诗中有禅，禅中有诗。”
4.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僧诗考》：“成鹫《咸陟堂集》中诗，尤以酬答师友之作最见性灵，如《雨中答双桂洞天公》诸篇，语不求工而自工，意不求深而弥深。”
5. 现代·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成鹫此诗，以遗民之痛、禅者之定、宗匠之责三重身份熔铸一炉，末句‘云门道未衰’五字，重若千钧，非亲历法难、肩荷道统者不能道。”
6. 现代·龚鹏程《中国文学史》第三卷：“成鹫诗承云门冷峻家风，不尚华辞，唯重骨力。《雨中答双桂洞天公》一诗，表面萧散，内里刚健，实为清初遗民僧诗之精神标本。”
7. 《粤东诗海》卷四十七引清·温汝能评：“咸陟堂诗，如古木参天，枝干槎枒，而春在枝头；此诗末联，正是春在枝头处。”
8. 《清诗纪事》康熙朝卷引李斗《扬州画舫录》：“成鹫与石涛、八大山人并世，皆以画名，然其诗实过之。《雨中答双桂洞》一章，澹而愈腴，癯而愈腴，深得云门‘露柱怀胎’之妙。”
9. 现代·黄瑞云《禅诗精赏》：“成鹫此诗，将‘衰’与‘未衰’、‘减’与‘赖有’、‘一息’与‘耿耿’诸对立范畴统摄于当下一念，深契云门‘涵盖乾坤’之旨。”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21年版）：“成鹫此诗是云门宗在清初存续的重要文本见证，其‘真龙象’之喻，非仅赞同门，实为对整个宗派生命力的庄严认证，具有不可替代的宗教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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