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园杂咏

1．兀兀：形容专注静默、心不动摇之状，见《景德传灯录》：“兀兀如枯木，泠泠似寒泉。”亦见韩愈《刘生》诗：“兀兀不肯住，蓬蒿恣游遨。”此处状禅者端然安住之态。

2．尔曹：犹言“你们”，指世俗奔竞之徒，语出杜甫《戏为六绝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此处含温和疏离之意，非贬斥而示分途。

3．借园：成鹫晚年隐居之所，在广东广州白云山麓，原为友人所赠园林，故称“借”。其《借园诗钞》即作于此，为清初岭南重要僧诗集。

4．双趺：即“双趺坐”，佛教标准坐禅姿势，两足交叉盘于大腿上，左足置于右股，右足置于左股，表身心安定、威仪具足。

5．二毛：斑白头发，指年老。《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杜预注：“二毛，头白有二色。”此处谓岁月悄然流逝，而修行者泰然处之。

6．空诸有：佛教术语，“诸有”指三界一切生死果报之存在（欲有、色有、无色有等），“空诸有”即彻证万法皆空，心无所执，典出《维摩诘经》：“能空诸有，不堕诸空。”

7．舒两足：指由跏趺坐暂改为“如意坐”或自然垂足之姿，非懈怠，而是禅修中调身之法，亦显自在无拘之境。

8．月轮：佛教喻心性清净圆满之相，如《大日经》云：“心月孤圆，光吞万象。”此处实景与心喻交融，月华高洁，正映照禅者澄明心地。

9．成鹫（1637–1722）：俗姓方，字迹删，号东樵、诃佛子，广东顺德人。明诸生，明亡后祝发为僧，师事天然函昰，为岭南曹洞宗重要法嗣。诗风清刚简远，著有《咸陟堂集》《借园诗钞》等。

10．《借园杂咏》：成鹫居借园时期所作组诗，共数十首，多写山居清课、禅悦之境与遗民心曲，为研究清初岭南僧诗与遗民文化之重要文献。

以上为【借园杂咏】的注释。

本诗为清初岭南高僧成鹫《借园杂咏》组诗之一，虽题署“明●诗”，实系清初作品（成鹫生于明崇祯十二年，卒于清康熙五十四年，明亡后出家，终身以遗民僧自守）。全诗以简净语言写山林禅居之日常，表面闲适，内蕴坚毅孤高之精神气骨。首联“兀兀”与“悠悠”对举，凸显主体精神的凝定与对外在纷扰的超然；颔联“坐久不辞劳”非言形役之苦，而指禅修中绵密不懈之功行；颈联“空诸有”直承般若空观，“送二毛”则将生命流逝转化为从容接纳；尾联“偶然舒足”之闲笔，反衬长时静定之功，而“月轮高”三字戛然而止，以澄明意象收束全篇，境与神会，余韵悠长。通篇无一禅字，而禅意盎然；不着议论，而风骨自见，深得王维、贾岛一路“以寂为乐、以静为归”的唐人禅诗神髓。

以上为【借园杂咏】的评析。

此诗以极简笔墨构建出一个高度凝练的禅修时空。“兀兀”起势沉厚，如磐石镇流；“悠悠”轻扬流转，似浮云过眼——一重一轻，一内一外，张力顿生。中间两联对仗精严而气息流动：“来此住”是空间之锚定，“坐久”是时间之延展；“一榻”小至方寸，“双趺”微至肢体，却涵摄“空诸有”之宇宙观与“送二毛”之生命观。尤妙在尾联：前六句皆写“静”，末句“舒两足”忽转动态，然非躁动，乃静极而舒之自然节律；“窗外月轮高”不言心境，而月华遍洒，心光自朗，物我双泯。全诗无典实堆砌，无玄言铺陈，纯以生活细节提挈大道，深契“平常心是道”之旨。其格调近王维《竹里馆》之幽寂，而筋骨更劲，具明遗民僧特有的孤峭风致。

以上为【借园杂咏】的赏析。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迹删诗如秋潭映月，澄澈见底而不失其冷光。《借园杂咏》尤多静观自得之句，非枯寂也，乃真活泼耳。”

2．清·吴淇《粤东诗海》卷四十七：“成鹫诗不尚雕琢，而字字从定中流出。‘一榻空诸有，双趺送二毛’，非深于禅观者不能道。”

3．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附《岭南诗钞》按语：“东樵晚岁借园诸作，澹而弥永，朴而愈醇，盖以血泪研墨，以霜雪为纸，故能于闲适语中见千钧之力。”

4．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看似写景纪事，实为心印之刻。‘月轮高’三字，收束全篇而开启无尽，是禅诗中以景结情之典范。”

5．今人朱则杰《清诗史》：“成鹫以遗民身份持守僧格，其诗常于冲淡中见棱角，于静穆中藏郁勃。此诗‘笑尔曹’之‘笑’，非轻蔑，乃悲悯；‘不辞劳’之‘劳’，非形役，乃愿力。”

以上为【借园杂咏】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