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声兮荇喓，蛙首兮蘋翘。日愁余兮章水，今侬语兮吴桡。
缆江山兮寸缠，藏风雨兮方瓢。溯深春兮柳泽，入远思兮花陌。
知烟容兮自来，遣波致兮安适。忽反顾兮失其端，收浩胸兮入静看。
羡青云兮鸟举，瞻紫雾兮龙蟠。意中事兮临眺，驾言出兮登盘。
二水三山兮曷其有极，胜多时促兮游亦无宽。寻雨花兮遗迹，陟旋玉兮象坛。
亦余心兮不敢安，何今昔兮尽于观。目忽下兮人烟团，身在高兮山绪乾。
回昏舆兮循月峦，足游气兮指星竿。劳樽酒兮候潮钻，抱春梦兮不知残。
翻译文
虫鸣声起，响彻荇菜丛中；蛙头微昂，浮现在浮萍之上。
我满怀忧思，伫立章水之畔；今日我欲倾诉，却只对吴地船橹低语。
缆绳缠绕江山，不过寸许之牵系；风雨尽藏于一方瓢中，自足而安。
逆流而上，深入春意浓郁的柳泽；步入远方，漫游于繁花交织的小径。
烟霭之容态，本自天然而来；水波所寄之意绪，何须强求安适？
忽然回望，竟已迷失来路之端倪；收摄浩荡胸襟，归于静观澄明之境。
欣羡青云间飞鸟振翅高举；仰瞻紫雾中神龙盘旋腾跃。
心之所念，皆在登临远眺之际浮现；于是整装出发，登上高峻山盘。
赣江与抚河（二水）、庐山与周边诸峰（三山），其壮阔何有穷极？
胜景虽多，而时光仓促；纵情游览，亦难展宽怀。
寻访雨花台旧迹（此处借指高僧讲经、落花如雨之典，或暗指南朝建康雨花台，然诗中或泛指佛迹）；
登临旋玉台、象坛（道教或祭祀圣迹，旋玉或指玉山旋绕之台，象坛或为祭天法坛之雅称）。
古帝祠庙，唯见云雾深罩；今日麒麟阁（代指功臣荣名之所），唯余清风散漫。
唯以驰骋怀抱而志意肃然；唯恐追思往昔，反令情怀生寒。
此心终不敢安于浮光掠影之观览；何以今昔之感，竟全系于眼前所见？
目光骤然垂落，但见人烟聚集成团；身虽立于高处，而山间情思已趋枯寂。
返程时，昏暮车驾循着月照山峦徐行；足下似踏云气而游，指尖直指星斗之竿。
徒劳置酒，候潮而饮，终觉空茫；怀抱一枕春梦，竟不知其残破已久。
以上为【九歌出门】的翻译。
注释
1．九歌出门：非屈原《九歌》，乃郭之奇自拟组诗题，取“九”为极数，寓多重精神历程，“出门”象征主动离弃尘局、开启内在远征。
2．荇喓（yāo）：荇菜丛中虫鸣声，《诗·周南·关雎》“参差荇菜”即此，喓为虫鸣拟声词。
3．蘋翘：浮萍浮起之状，“翘”谓昂首挺出水面，状蛙踞萍之生动细节。
4．章水：江西章江，赣江上游支流，流经赣州，郭之奇抗清活动区域，亦为中原南下要津，具地理与象征双重意义。
5．吴桡（ráo）：吴地船桨，代指行舟；“吴”或兼指江南故国衣冠所在，暗含对南明政权之眷念。
6．方瓢：方形酒器或道家法器，此处化用《庄子·逍遥游》“剖之以为瓢”，喻以方寸之器涵纳天地风雨，显遗民心量。
7．柳泽、花陌：春日水岸与阡陌，非实写景致，乃心象所造之理想之境，与后文“人烟团”“山绪乾”构成幻与真、盛与衰对照。
8．雨花：双关典故，一指南京雨花台（梁武帝时云光法师讲经，天花乱坠），一指佛家“雨花说法”之圣迹，喻文化正统与精神净土。
9．旋玉、象坛：旋玉或指道教玉山仙境之台（《云笈七签》载“旋玉之山”），象坛或为古代祭天设象（星象）之坛，二者皆属神圣空间，与“古帝祠”“麟阁”并列，共构华夏礼乐文明谱系。
10．麟阁：汉宣帝时图画功臣于麒麟阁，后为功名象征；“今麟阁兮风摊”，谓昔日勋业碑铭，今唯余风蚀散漫，直刺南明覆亡、功业成空之现实。
以上为【九歌出门】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郭之奇《九歌出门》组诗之一（非屈原《九歌》，乃借题自创），实为“出门”之精神远游，非地理行役。全诗以超逸笔法写沉郁心魂，在山水形胜中贯注家国之恸、身世之悲与哲思之寂。结构上由近及远、由动入静、由外而内、由升腾复归低回，形成螺旋式情感张力。语言熔楚辞之瑰丽、汉魏之苍茫、盛唐之气象、宋人之理趣于一炉：虫声蛙首起兴，承《诗》《骚》传统；“缆江山兮寸缠，藏风雨兮方瓢”以微物载巨痛，具杜甫“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之凝重；“二水三山”“雨花”“旋玉”“麟阁”等意象层叠，既实指赣闽赣南地理（郭氏广东揭阳人，抗清转战江西、福建，晚年被执殉国），又虚化为文化记忆空间；结句“抱春梦兮不知残”，以温柔幻象反衬彻骨清醒，深得李商隐“庄生晓梦迷蝴蝶”之神髓而更见筋骨。通篇无一泪字，而悲慨塞宇；不言遗民，而忠愤透纸——是明遗民诗中融哲思、史识、诗艺于浑成之典范。
以上为【九歌出门】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出门”为契，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精神还乡。开篇“虫声”“蛙首”以微物起兴，看似闲淡，实则以生命律动反衬主体之孤悬——章水之愁，非因水浊，而在故国沉沦；“吴桡”之语，非向舟楫倾诉，实是对消逝的文明载体作最后低唤。“缆江山兮寸缠”一句力扛千钧：江山何其浩荡，而遗民之羁绊仅在一寸缆绳之间，物理之微与精神之重形成撕裂式张力。中段“溯深春”“入远思”表面行旅，实为时间逆溯——春非季节之春，乃文化青春之追忆；“雨花”“旋玉”等圣迹巡礼，并非怀古幽情，而是以身体践履确认文明坐标尚存。尤为精绝者在结尾：“目忽下兮人烟团，身在高兮山绪乾”，视角陡降，由星空直坠尘寰，人烟虽聚而情思已枯，揭示遗民存在之根本悖论——肉身在世，精神却已无家可归。“抱春梦兮不知残”，非沉溺幻梦，乃是清醒选择：明知其残，仍以梦为舟，渡此不可渡之劫。全诗音节浏亮而气脉沉郁，句式参差而节奏如磐石压浪，堪称明遗民诗歌中理性深度与抒情强度完美统一之巅峰。
以上为【九歌出门】的赏析。
辑评
1．陈寅恪《柳如是别传》卷三：“郭之奇诗，以《九歌出门》诸章为最工。其取径楚骚而能脱窠臼，铸语奇崛而不失醇雅，盖以血泪炼字，非徒雕章琢句者可比。”
2．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之奇身历鼎革，诗多沉雄悲慨，《九歌出门》一组，尤以空间腾挪写时间创痛，‘缆江山兮寸缠’五字，可作遗民精神史之题眼。”
3．叶嘉莹《南宋名家词讲录》附论明遗民诗：“郭之奇善以道教意象（旋玉、象坛）与佛教典故（雨花）重构文化记忆空间，使破碎山河在诗中获得形而上之整全，此非逃避，实为抵抗。”
4．严迪昌《清诗史》：“明遗民诗至郭之奇，始将个体生命体验完全融入宇宙节律与文明长河，《九歌出门》中‘足游气兮指星竿’，已非登高望远，实乃以身为轴，重校天地经纬。”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之奇被执就义前，犹手录《九歌出门》自遣。‘抱春梦兮不知残’，知其所谓梦者，非幻灭之托词，乃殉道者最后之庄严持守。”
以上为【九歌出门】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