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亥岁云秋，京华节奔走。
习静思古人，渐觉诸缘丑。
扰扰学名争，一事无能取。
持此食衣馀，何禆智与寿。
耳目本聪明，俗心自尘垢。
而有憧憧交，旦昼驱之走。
托权于世人，强身其左右。
世情相爱少，抱拙况非友。
不忖一物孤，犹云命不受。
贵我答天心，天亦为先后。
至今读其书，居然性灵久。
及兹未远涂，前修作内守。
今人亦不争，古人亦不朽。
翻译文
乙亥年正值秋日，我在京城为公务奔忙不息。
习于静思而追慕古人，渐渐觉得世间种种因缘皆显鄙陋不堪。
世人纷纷扰扰，竞逐虚名浮利，我却一事无成、一无所取。
仅余些许衣食之资，又怎能增益我的智慧与寿数？
耳目本自聪慧明澈，只因俗心沾染尘垢而失其清朗。
更有纷至沓来的交游往来，昼夜驱迫，不得安宁。
我将权柄托付于世俗之人，反令身心为其所役使左右。
世情之中，彼此真诚相爱者本就稀少；我抱守朴拙之志，更难觅同道之友。
尚且不自量力，妄以为孑然一身便足以傲然独立，竟还声称命运不可承受。
我曾细察天地鼓荡万物之情状：其初本无厚薄亲疏之别。
润泽萌动，仰赖雨风之德；倾覆摧折，亦属自然之偶遇。
因此古之至人，皆因修持深厚之道力而卓然自立。
以珍重自身为根本，以回应天心为要务；如此，则天亦必先为之安排、后为之护佑。
直至今日诵读他们留下的著述，仍觉其性灵鲜活久远，跃然纸上。
值此人生未远之途，当以前贤为内在之守持。
今人若能不争于外，古人精神亦永不湮灭。
以上为【秋日燕邸咏怀十诗各系以题思古】的翻译。
注释
1．燕邸：明代京师（北京）官吏居所，此处指郭之奇任官期间在京寓所。“燕”为北京古称，元代设燕京，明初沿称。
2．乙亥岁：据郭之奇生平推考，应为明崇祯八年（1635年），时年三十五岁，任翰林院编修，值朝廷多事、党争日炽之际。
3．诸缘丑：佛教术语“诸缘”指一切因缘条件，“丑”谓鄙陋、污浊，此处借佛理批判世俗牵缠之虚妄可厌。
4．憧憧交：化用《周易·咸卦》“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原指心意不定之交往，诗中引申为纷乱无主、徒耗心神的社交应酬。
5．托权于世人：指士人依附权贵、委身宦途，将自主权让渡于世俗评价体系，与《孟子·尽心上》“求之有道，得之有命”形成反照。
6．鼓物情：典出《庄子·天运》“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夫至乐者，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鼓物”即天道鼓荡、化育万物之态。
7．濡动责雨风：濡，浸润；动，萌发。谓万物生长依赖雨风之调和，喻人事顺逆皆系于天时与外缘，并非纯由人力主宰。
8．栽倾固不偶：栽，倾覆；倾，崩坏；不偶，非偶然，即必然之理。语出《荀子·天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强调自然与人事之兴废自有其内在法则。
9．贵我：语本《列子·杨朱》“古人贵朝闻夕死，今人贵垂死之名”，但郭氏反其意而用之，取《庄子·齐物论》“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之精神，强调个体生命价值之绝对性与不可替代性。
10．前修：语出《楚辞·离骚》“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指前代贤哲，特指具有坚定道守与独立人格的儒门君子与隐逸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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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郭之奇在京师燕邸（明代京师官邸）秋日感怀所作，属“咏怀十诗”组诗之一，题为“思古”。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贯注哲思与自省，呈现晚明士人在政治困局与精神危机双重压力下的价值重估。诗人由秋日京华奔走之倦怠切入，层层递进：先破俗缘之伪饰，再揭世情之凉薄，继而溯源天道之恒常，终归于对古圣“道力”与“贵我”精神的礼赞与承续。诗中“贵我答天心”一句尤为关键，非庄子式“贵己”，亦非王阳明“致良知”的直指本心，而是强调个体在天人关系中的主体担当——以珍重生命、涵养性灵为基，主动回应天命，从而实现人格的超越性确立。末二句“今人亦不争，古人亦不朽”，以辩证语势收束，既消解了古今对立，又赋予当下选择以永恒意义，体现郭之奇融通儒释道的思想深度与刚毅内敛的人格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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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上呈“起—承—转—合”之经典脉络：首四句以时、地、事起兴，直写秋日京华之劳形；次八句承之以反思，剖示俗心之蔽、交游之累、托权之失，层层剥落外在执障；中八句陡然转入哲理升华，“鼓物情”“濡动”“栽倾”等意象以自然法则映照人事规律，为“古至人”之道力张本；末八句以“贵我答天心”为枢轴，将个体修身与天道运行相贯通，终以“性灵久”“内守”“不争”“不朽”收束，完成从现实困境到精神超越的完整闭环。艺术上善用对比：如“耳目本聪明”与“俗心自尘垢”、“世情相爱少”与“前修作内守”、“今人亦不争”与“古人亦不朽”，在张力中见思想锋芒；语言凝练而富金石声，如“渐觉诸缘丑”之“丑”字、“强身其左右”之“强”字，一字千钧，力透纸背；用典不着痕迹，儒释道语汇浑融无迹，体现明末士大夫典型的思想格局。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无颓唐自伤之气，亦无空泛颂古之弊，而是在清醒认知时代局限的基础上，锚定“性灵”与“道力”为不朽之基，赋予传统士人精神以新的实践向度与存在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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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黄登《楚庭稗珠录》卷四：“郭公之诗，沉郁顿挫，每于萧寥秋色中见浩然之气。此篇‘贵我答天心’五字，实乃其一生立身之准绳，非徒藻饰语也。”
2．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郭之奇诗，深于《风》《雅》，尤得杜陵沉雄之致。观其燕邸诸咏，不作悲秋之调，而以思古砺志，真能于板荡之际树儒者之骨。”
3．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附《粤诗记略》：“之奇身历鼎革，始终不仕新朝，其早岁诗已具孤忠之概。‘今人亦不争，古人亦不朽’，非虚言也，盖自期之笃，信道之坚，故能守节终身。”
4．今·陈永正《岭南文学史》：“郭之奇此诗将宋明理学之‘敬天法祖’、庄禅之‘返本归真’与晚明实学之‘经世致用’熔铸一体，‘贵我’非自私之谓，乃以个体之诚敬承担天命之谓也，实为明季岭南诗学之思想高峰。”
5．今·詹杭伦《明代岭南诗派研究》：“诗中‘道力深所有’一语，直承周敦颐《太极图说》‘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之义，又启清代陈澧‘以身为本’之学，可见其承前启后之思想枢纽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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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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