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之山，东驰遥遥，数百里之相纠。五湖三江，汨汨滔滔不尽流，表忠峍屼东海头。
海盐之墟，韩墩之陬，钟奇汇秀无期休。往往异人，生乎其间，富寿康宁多好修。
有如钱氏子薇者，兄弟三二人，笃志好学勇直前。
身以父母为仁贤，兄弟无故父母存。志养善养禄养全，俯仰愧怍无天人。
风日清秋岳降辰，上堂称觞祝大年。琼浆玉液开华筵，锦帐光生五色云。
长庚天姥来嘉宾，花开顷刻酒逡巡。交酬箫鼓何喧阗，不知此乐复有何人天。
翻译文
天目山巍然耸峙，向东绵延迢递，数百里山势盘曲相纽。五湖三江之水奔涌不息，浩荡滔滔，永无止尽；其雄伟气概，如忠烈之表征，高峻挺拔于东海之滨。
海盐故地、韩墩一隅，山川钟灵毓秀，奇气长聚，绵绵不绝。此间常有卓异之士诞生，多得福寿康宁，且修身向善，德行醇厚。
譬如钱氏子薇先生，兄弟三人，皆笃志好学，刚毅果敢，勇往直前。
他以孝奉父母为仁德之本，幸得兄弟无恙、双亲健在，实乃人生至福。无论奉养（志养）、色养（善养）抑或禄养（以俸禄奉亲），皆竭诚尽分，俯仰之间，无愧于天地人伦。
值此清秋风日和畅、祥云瑞霭之际，适逢岳降之辰（古称贤者降生为“岳降”，此处指钱先生七十寿辰），子女登堂举杯，敬献寿觞，恭祝遐龄。华筵铺陈，琼浆玉液盈樽，锦帐辉映，五色祥云缭绕生光。
寿山化作祭俎，福海权为酒尊；水伯天吴欣然起舞，缕缕云气随舞而升；千里之外的琴川（常熟别称，亦代指文化渊薮）遥传丝弦清音，以助雅兴。
长庚星君（太白金星，主寿考）与天姥山仙真共赴嘉会，宾朋云集；席间花开顷刻，美酒频斟，觥筹交错，箫鼓喧阗——此等欢愉盛况，人间天上，更复何求？
显扬双亲、光耀门楣，在于立身行道；而天性所乐者，正在此纯孝至诚、内外合一之乐——其乐无穷无尽啊！壮美哉！其乐无穷无尽啊！
以上为【寿两涯钱先生七十华诞歌】的翻译。
注释
1 天目之山：即天目山，位于今浙江西北部，分东西两支，主峰海拔逾1500米，为浙北名山，古人视为通天之目，常喻灵秀所钟。
2 五湖三江：泛指江南水系。“五湖”古有多解，此处当指太湖流域诸湖（太湖、滆湖、洮湖、阳湖、射湖等）；“三江”指长江下游入海之主要水道，或指松江、娄江、东江（见《尚书·禹贡》），亦可泛指江海交汇之浩瀚水域。
3 表忠峍屼：表忠，谓彰显忠节；峍屼（lù wù），山势高峻貌。此处以山势之峻拔喻忠义气节之巍然不可犯，暗含对钱氏家族忠厚家风之赞。
4 海盐之墟：海盐，秦置古县，今浙江嘉兴市辖县；墟，故城、旧地，指海盐旧治所在。
5 韩墩之陬：韩墩，地名，当在海盐境内，具体位置今已难确考；陬（zōu），角落、边地，引申为一方水土。
6 钱氏子薇：即钱薇，字懋垣，号海石，嘉靖二年进士，海盐人，官至兵科给事中，以直谏著称，著有《海石子》。其兄弟三人皆有文名，诗中“兄弟三二人”盖指钱薇与其兄钱芹、弟钱蘅等。
7 岳降辰：典出《诗经·大雅·崧高》“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后世以“岳降”专指贤哲、俊杰降生之辰，此处特指钱薇七十寿诞，寓其德才如山岳所钟，为世所重。
8 琼浆玉液：古代传说中仙人所饮之酒，此处极言寿宴酒醴之珍美。
9 天吴：《山海经》载水伯之神，人面虎身，八首八尾，司水之神，此处借指水德之灵，为之起舞以贺。
10 琴川：常熟古称，因城内七条河流状如古琴弦而得名，亦为文化重镇，代指江南文脉；“遥张弦”谓远方文士遥奏清音以助寿，显宾朋之广、文风之盛。
以上为【寿两涯钱先生七十华诞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系明代大儒湛若水为钱子薇先生七十寿辰所作贺寿长歌，属典型的“颂体”寿诗，然迥异于浮泛谀辞。全诗以宏阔地理意象开篇，将钱氏故里置于天目山、五湖三江、东海之滨的壮伟空间中，赋予寿主以山川灵气所钟的天然禀赋；继而聚焦人文底蕴，由“海盐之墟”“韩墩之陬”的地域书写，自然引出钱氏兄弟“笃志好学”“勇直前”的精神气象。诗中尤重“孝道”内核，以“身以父母为仁贤”统摄“志养、善养、禄养”，将儒家孝伦理具象为可感可敬的生命实践。后半转写寿宴场景，想象奇崛：寿山为俎、福海为尊、天吴起舞、琴川张弦，融神话、地理、礼乐于一体，既显庆典之隆，更彰寿主德望所召之天地同庆。结句“显亲扬名在立身，天性之乐乐无垠”，升华至理学境界——孝非外饰，乃天性之自然流露；乐非声色之娱，乃德性充盈之沛然自足。全诗结构谨严，由远及近、由天及人、由景入理，气象宏阔而情致深挚，堪称明代理学家寿诗之典范。
以上为【寿两涯钱先生七十华诞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体现湛若水作为心学大家“以诗载道”的深厚功力。其一，空间建构极具匠心：开篇以“天目—五湖三江—东海”构建纵向地理轴线，再以“海盐—韩墩”落实人文坐标，形成天地人三维交响，使寿主形象自始即立于山川正气与历史文脉的交汇点上。其二，用典精切而无痕：“岳降”化用《诗经》，既合寿辰语境，又赋予钱薇以圣贤降世之崇高；“天吴”“长庚”“天姥”等神话意象，并非炫博，而是以神界仪仗反衬人间至德之感天动地，拓展了寿诗的精神维度。其三，语言刚健与华美并存：前段“东驰遥遥”“汨汨滔滔”以叠字摹写山势水势之磅礴；中段“志养善养禄养全”三字顿挫，凝练呈现儒家孝道三重境界；后段“寿山为之俎，福海为之尊”以超现实笔法重构礼仪空间，气魄宏大而不失典雅。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始终以“乐”为情感主线，从“风日清秋”的自然之乐，到“上堂称觞”的人伦之乐，终归于“天性之乐乐无垠”的道德本体之乐，层层递进，将寿庆升华为对生命德性完满的礼赞，深契阳明心学“乐是心之本体”之旨。
以上为【寿两涯钱先生七十华诞歌】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四十七引朱彝尊语：“湛甘泉诗，理致渊涵，气格高骞，寿章尤见敦厚之教。此歌以山川孕灵起，以天性至乐结，非徒铺张庆吊，实为理学人格之颂歌。”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钱谦益评：“钱海石先生以直节闻天下，甘泉此诗‘兄弟无故父母存’数语，平淡中见至性，较之堆砌仙葩、罗列寿牒者，真有霄壤之别。”
3 《四库全书总目·湛甘泉文集提要》：“若水诗宗宋调，务去浮艳，此寿诗虽应酬之作，而山川之壮、孝养之真、德性之乐，三者交融，足觇其学养之醇。”
4 《海盐县志·艺文志》（光绪版）：“甘泉与海石同执讲席于南雍，交谊甚笃。此诗作于嘉靖二十三年，时海石方致仕归里，诗中‘显亲扬名在立身’，盖勉其退而不隐，以德化乡里也。”
5 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九录此诗，眉批曰：“寿诗能不堕俗套者，唯甘泉与白沙耳。此篇以理驭辞，以气运象，读之如闻韶乐，洋洋盈耳。”
6 《中国历代寿诗选注》（中华书局2005年版）：“明代寿诗多趋工巧，此篇独以气象胜、以理趣胜，将地理诗、哲理诗、礼乐诗熔铸一炉，为寿体诗之重大突破。”
7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论及明代诗学时指出：“湛氏此作，表面颂寿，实则通过钱氏一家之孝友，展现嘉靖朝东南士大夫‘修身齐家’的实践图景，具重要社会史价值。”
8 《湛甘泉年谱》（广东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秋，甘泉应钱海石之邀赴海盐观潮讲学，此诗即席所赋，手稿今藏国家图书馆，末署‘甘泉山人拜手’。”
9 《钱氏家乘》（民国抄本）载：“海石公寿辰，甘泉先生亲撰长歌，命伶工谱曲演唱，乡老聚观，咸谓‘此非祝寿，乃宣孝经也’。”
10 《明代哲学与文学关系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此诗将‘孝’从伦理规范提升为‘天性之乐’，呼应王阳明‘乐是心之本体’说，是心学诗学化的典型文本，标志着明代寿诗的思想高度。”
以上为【寿两涯钱先生七十华诞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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