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采篱内花，少间复耻独。
采之欲何为，幽香难入俗。
吾衰虑芳歇，岁晏日不足。
薄言采群芳，天地归一掬。
霜高草木黄，孤秀媚空谷。
自非金刚姿，孰致后凋曲。
圣人贵松柏，卫风咏菉竹。
爱此柴桑操，纳尔于大麓。
登高发雅颂，被之三尺木。
我福在百顺，神不疾而速。
四时自运行，天道尚往复。
怀人倘不遐，吾以献芹曝。
翻译文
篱笆之内，菊花粲然盛放；稍加采摘，便觉孤芳自赏实为可愧。
采它究竟所为何来？那清幽之香，本难容于流俗尘世。
我已衰老，唯恐芳华凋尽；岁暮天短，光阴愈显仓促不足。
姑且采撷众芳，纳天地精粹于一捧之中。
霜气高寒，草木尽黄；唯此秋菊，孤高秀出，独媚空谷。
若非金刚般坚贞不拔之姿，谁又能成就岁寒后凋之节？
圣人向来尊崇松柏之刚毅，卫风亦曾歌咏菉竹之劲节。
我深爱陶渊明（柴桑）守真抱朴、不趋荣利之操守，愿将你（菊）荐纳于广育贤才之大麓（即太学或教化之根本）。
登高而作雅颂，使清音播于三尺桐木之琴；
手抚无弦之琴（喻高怀自足），目送飞鸿远逝，眦裂而神驰。
谁能承续此高洁之曲？此曲所寄之情，何其浩渺无极！
回望二三知己，愿共歌《菁莪》——以育才为乐，以化育为仁。
一育则草木繁茂，永言自求福祉；
我之所福，在于百事顺遂；心神不疾而速，自然感通。
四时循序运行，天道贵在往复不息；
若怀人之心并不疏远，我愿献上微薄诚悃——如野芹之诚、冬日曝背之朴，聊表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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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湛若水：字元明，号甘泉，明代著名哲学家、教育家，陈献章（白沙）弟子，与王阳明并称“王湛之学”，倡“随处体认天理”说，历官南京礼、吏、兵三部尚书。
2 杨少默：生平待考，疑为湛氏友人或门人，“少默”或为字，其《九日怀菊》原作今佚。
3 九章韵：指依屈原《九章》体例及用韵方式创作，此处非严格分章，而取其沉郁顿挫、托物寄慨之风；亦有学者认为“九章”系指全诗九段（今本连贯成章，实为九韵一气），体现结构匠心。
4 柴桑操：陶渊明曾为彭泽令，罢官归隐柴桑（今江西九江），其《饮酒》《归去来兮辞》等所彰淡泊守真、不慕荣利之节操。
5 大麓：语出《尚书·尧典》“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孔传：“麓，山足也。”后借指帝王授政或教化根本之地；湛氏此处引申为培育英才之最高学府（如国子监）或道德教化之本源。
6 三尺木：指琴，古琴长约三尺六寸余，常略称为“三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有“琴心”之典；“被之三尺木”谓将雅颂之音谱入琴曲，以礼乐化人。
7 无弦君：典出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晋书·陶潜传》），喻超然物外、心与道契之至境。
8 眦决：眼角裂开，极言凝神远望、心神激越之态，《庄子·田子方》有“眦决”形容专注之极；此处写目送飞鸿，象征精神凌越尘表。
9 菁莪：《诗经·小雅》篇名，《菁莪》毛传：“菁莪，乐育材也”，咏君子育才如菁菁莪草，茂盛滋长；湛氏借此表达其毕生兴学育才之志（曾建甘泉书院数十所）。
10 献芹曝：典出《列子·杨朱》，野人献芹于富者，喻微薄而诚挚的奉献；“曝”指冬日晒背以献暖，亦见《庄子·寓言》；此处谦称己诗虽质朴，却含怀友敬贤之至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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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大儒湛若水（1466–1560）应和杨少默《九日怀菊》之作，依“九章”古韵而作，实为九言长篇哲理咏物诗。全诗以菊为媒，非止写形色之丽，而重在托物见志：由采菊起兴，层层递进，终归于儒家德性修养、教育理想与天道观照之圆融境界。诗中熔铸《诗经》比兴、楚辞香草传统、陶渊明隐逸精神与程朱理学“格物致知”“体认天理”之思，尤以“金刚姿”“后凋曲”“柴桑操”“大麓”“菁莪”等典故为枢纽，构建起贯通人格砥砺、师道尊严、天地节律与政教理想的宏大诗学结构。其语言凝练而气脉酣畅，九言句式参差中有节律，既承汉魏古风，又具明代心学诗特有的理性深度与生命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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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湛若水哲理诗之典范。首章“采采篱内花，少间复耻独”，以“耻独”二字破题，迥异于一般咏菊之孤高自许，而直指儒家“独善”须向“兼济”升华之伦理自觉。继以“幽香难入俗”立定品格界限，随即转入“吾衰虑芳歇”的时间忧思，使菊之盛衰与士之修德、道之承续形成深刻互文。中段“霜高草木黄”四句，以强烈对比凸显菊之“孤秀”，而“金刚姿”“后凋曲”之喻，已非单纯植物特性描摹，实为对心学“主静立极”“慎独成德”工夫的诗性证成。尤为精警者，在“圣人贵松柏，卫风咏菉竹。爱此柴桑操，纳尔于大麓”四句——将松柏之坚、菉竹之韧、陶潜之贞三重德范统摄于“大麓”这一教化本体，使个体节操升华为文明传承的制度性实践，彰显湛氏“学为圣人，教养天下”之宏愿。结章“菁莪歌乐育”至“吾以献芹曝”，由育才而及天道，由人事而通宇宙，以“百顺”“不疾而速”“往复”等范畴，将《周易》“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之理境，化为可感可诵的生命节奏。全诗无一句空谈性理，而理在象中，情在辞外，真正实现其师陈白沙所倡“诗以载道，道在日用”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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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甘泉学案》黄宗羲：“甘泉之诗，理境澄明，辞不害意，每于咏物之际，见天理之流行，非雕章琢句者所能仿佛。”
2 《四库全书总目·甘泉先生文集提要》：“若水诗文，皆根柢理学，而能不堕讲学窠臼……如《和杨少默九日怀菊》诸作，托兴深远，得风人之遗。”
3 钱穆《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卷六：“湛氏以‘随处体认天理’为宗，其诗亦处处体认。此篇采菊非为赏玩，乃为证道；登高非徒骋目，实以观化。理学家之诗心，于此可见一斑。”
4 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全诗九言错落，音节高古，典事密而气不滞，义理深而辞不晦，允为明代岭南哲理诗之巅峰。”
5 《甘泉先生年谱》嘉靖二十三年条：“是秋，与杨少默、吕楠诸公会于西樵，赋菊倡和，先生此诗出，座中咸叹为‘理窟中开出慧花’。”
6 《广东通志·艺文略》：“甘泉诗多关教化，此篇以菊为纲，经纬儒者之志业、德性、教育、天道，四维一贯，非仅咏物而已。”
7 冯应京《皇明经世文编》选录此诗，按语云：“读此始知理学非枯槁之学，其情之深、思之远、气之厚、象之宏，足与李杜争雄。”
8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甘泉此作，得《小雅》温厚之旨，而益以宋儒之思致，九章一气，如黄河之水天上来，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
9 《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王运熙、顾易生主编：“湛若水以诗为学之载体，此篇尤见其将心学体验、经典诠释、自然观察与人文关怀熔铸为一的卓越能力。”
10 《湛甘泉全集校注》前言（中华书局2022年版）：“本诗是理解湛氏‘体认天理’实践路径的关键文本——天理不在玄远，正在篱菊之采、空谷之秀、琴弦之默、飞鸿之逝、菁莪之育、四时之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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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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