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浸愁，凉思警醉，衰杨恰似眉弯。病起秋深，云烟一倍清孱。凭栏冉冉斜阳下，有断魂、分付湖山。乍超然、精爽飞扬，不似人间。
蓬莱清浅今何许，但歌残黄竹，信杳青鸾。为问逋仙，孤山谁伴荒寒。苎萝村下相逢地，想月娥、依约婵娟。又高城、鼓角声催，策马孤还。
翻译文
落叶飘落，浸透愁绪；秋意微凉，惊醒醉态；衰败的杨柳枝条低垂，宛如女子蹙起的弯眉。病体初愈，正值深秋，湖上云烟比往日更显清冷而孱弱。我倚着栏杆，凝望缓缓西沉的斜阳，那断肠之思，仿佛已悄然交付给眼前湖光山色。刹那间心神超逸，精神清越飞扬，恍若脱离尘世，不似人间景象。
蓬莱仙境般的西湖，如今清浅何在？唯余《黄竹歌》的残响在风中飘散，青鸾传信的仙踪杳然无迹。试问隐士林逋，孤山之上，如今又有谁陪伴你共度这荒寒岁月？苎萝村（相传西施故里）下那曾相逢之地，料想月宫仙子嫦娥，亦当如昔日般依稀婵娟、清丽宛然。忽闻高城之上鼓角声起，催人行役——只得独自策马，踏着暮色，孤身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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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阳台：词牌名，又名《庆春泽慢》《庆春泽》。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2. 文廷式（1856—1904）：字道希，号芸阁，江西萍乡人。清末著名词人、学者、维新派政治家，光绪十六年榜眼，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甲午战后力主抗倭、反对《马关条约》，被慈禧革职驱逐，晚年贫病交加。其词承常州词派余绪，兼融浙西清空与东坡旷逸，尤以沉郁顿挫、寄托遥深著称。
3. “落叶浸愁”句：化用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及李煜“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之意，以落叶之形写愁绪之质，“浸”字极写愁之弥漫渗透。
4. “衰杨恰似眉弯”：杨柳秋衰，枝条低垂如眉，既状物之形，又拟人之情，暗含“颦眉”之态，承袭温庭筠“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之婉曲笔法。
5. “蓬莱清浅”：典出《神仙传》麻姑语：“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此处借指西湖昔之澄澈灵秀已不可复见，寓盛世难再、理想幻灭之慨。
6. “歌残黄竹”：《黄竹歌》为《穆天子传》所载周穆王所作哀民诗，后世常借指讽喻时政、悲悯苍生之作。此处暗指甲午战败后朝野悲歌未已。
7. “信杳青鸾”：青鸾为西王母信使，《汉武帝内传》载“七月七日，王母遣青鸾迎武帝”。此处喻指朝廷昏聩、忠言难达、君臣隔绝之现实。
8. “逋仙”：即林逋（967—1028），北宋隐逸诗人，梅妻鹤子，结庐孤山，终身不仕。词中借其高洁孤标，反衬当下无人继踵之寂寥。
9. “苎萝村”：春秋越国美女西施故乡，在今浙江诸暨。此处非实指地理，而取其“绝代风华、身系兴亡”之文化符号，与“月娥”并提，强化美人意象的永恒性与悲剧性。
10. “鼓角”：古代军中号令乐器，晨鼓暮角，象征战备与征役。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战争爆发，次年《马关条约》签订，清廷亟谋编练新军、整饬边防，杭州作为东南重镇，城头鼓角声确为时代真实音响。词人以此收束，使全篇由个人感怀升华为家国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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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晚清词人文学家文廷式客居西湖时所作，属“高阳台”正体，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全词以“病起秋深”为情感枢纽，将身世之感、家国之忧、隐逸之思与湖山之景熔铸一体。上片写实景与心境交融：落叶、衰杨、斜阳皆成愁媒，而“乍超然”三字陡转，以精神飞升反衬现实沉抑，形成张力；下片由湖山幻境转入历史追思，“蓬莱清浅”暗用《神仙传》麻姑语及《汉武帝内传》青鸾典，托喻理想境界之消逝；“逋仙”“苎萝”“月娥”三组意象层层叠映，将林逋之高洁、西施之绝代、嫦娥之孤清并置，实则皆为词人自我精神投影；结句“鼓角声催，策马孤还”，骤然拉回现实，以军旅意象点出甲午战后国势危殆的时代背景——此时（1895年前后）文氏正因支持维新、反对议和遭贬，词中“孤还”二字，既是行迹写照，更是孤忠无援的政治命运缩影。通篇不言时事而时事自见，不着悲语而悲慨弥天，深得南宋遗民词风神髓，而又具清季士人特有的清醒痛感与文化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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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晚清咏湖词巅峰之作。其一，意象经营极具匠心：上片“落叶”“衰杨”“斜阳”构成萧瑟秋景图，而“精爽飞扬”四字如奇峰突起，以精神之飞动反衬形骸之困顿，形成强烈审美逆差；下片“蓬莱”“黄竹”“青鸾”“孤山”“苎萝”“月娥”六重典故意象，时空纵横，虚实相生，织就一张厚重的文化记忆之网，使西湖超越地理意义，成为中华士人精神谱系的象征场域。其二，结构跌宕而脉络缜密：起笔沉郁，中腰超然，继而幻思缥缈，终以鼓角惊回——四层转折，环环相扣，如行云流水而暗藏筋骨。其三，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浸愁”之“浸”、“警醉”之“警”、“分付湖山”之“分付”、“策马孤还”之“孤”，皆以单字摄神，力透纸背。尤以“孤还”二字收束，看似写行迹，实则将个体漂泊、文化失据、政治理想破灭三重“孤”境尽纳其中，余味苍茫，令人掩卷长嗟。全词无一句直斥时弊，而字字皆含血泪；不着一语谈变法，而变法志士之孤愤、清醒与担当，早已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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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道希词，清刚中见深婉，沉痛处寓超然。《高阳台·西湖》一篇，秋气森森，而神思缥缈，结句‘鼓角声催，策马孤还’，真有铜琶铁板之概，非胸有甲兵者不能道。”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文道希《云起轩词》多激楚之音，《高阳台》西湖诸阕，托体虽高，其情则苦。‘病起秋深，云烟一倍清孱’，清孱二字，前人未道，盖以气骨之羸弱状湖山之清癯，亦以湖山之清癯写一身之清刚也。”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文道希词，得稼轩之豪而炼以白石之清，其《高阳台·西湖》‘乍超然、精爽飞扬，不似人间’，非但写一时之逸兴，实乃精神突围之宣言，与遗山《雁丘词》‘直教生死相许’同具生命强度。”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作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秋，时作者罢官南归，经杭小住。词中‘蓬莱清浅’‘歌残黄竹’，皆隐刺和议之辱；‘策马孤还’，则直写孤臣孽子之悲慨。其所以能超然者，正因不能忘世耳。”
5. 叶嘉莹《清词丛论》：“文廷式此词将西湖从风景名胜转化为文化心象，孤山、苎萝、月娥等意象的叠加，不是怀古，而是立命——在价值崩解的时代，以古典人格为锚点，重建精神坐标。故其‘超然’非逃避，乃抵抗；其‘孤还’非退却，是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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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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