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酒为君寿。论世间、高名曼福，似君稀有。但使雍容平进取，黑发便跻台斗。况才力、渊涵地负。默数吾乡谁健者，定琼琚、玉佩追欧九。曾小试，掞天手。
周南留滞今非久。却回头、天吴罔象，涛飞山走。指点齐州烟点外，朱鸟回吟霜咮。震大地、洪钟一吼。唤醒市朝红紫梦，看东方、耿耿苍龙宿。天莫醉，赐鹑首。
翻译文
举起酒杯为您祝寿。论及世间崇高名望与绵长福泽，像您这样的人物实在稀有。只要从容雍容、稳步进取，便能在黑发之年即登宰辅之位（台斗，喻三公高位）。何况您的才力深厚如渊、雄浑如地，足以承载天下重任。默默数算我乡（江西萍乡，文廷式与李盛铎同为江西人）健在而卓然不群者，定推您如琼琚美玉、佩玉铿锵，可直追北宋欧阳修（欧九，欧阳修排行第九）。您早年已小试锋芒，挥毫为文，气凌云霄，展露非凡才华。
您在周南（《诗经》中《周南》为王化所始，后世常借指京师或朝廷要职）滞留已久，而今归期已近，并非久留之局。回望来路，恍见天吴（水神）、罔象（水怪）兴波作浪，惊涛裂岸、山岳奔走。遥指九州大地如烟似点之外，朱鸟（南方七宿之总称，此处或代指南方天空；亦有解作“朱雀”，与下文“苍龙”东西相对）在霜晨回旋长吟，其喙如霜凝结。忽闻一声震彻大地的洪钟巨响——那是您精神气魄的勃然迸发！这一吼，唤醒了市井朝堂间追逐红紫（高官显爵之服色）的迷梦；仰见东方天际，耿耿光明，苍龙星宿（东方七宿）正熠熠升腾。愿上天莫沉醉于浮华幻象，请将鹑首（二十八宿之井、鬼二宿，古以配雍州，亦为秦地分野，此处借指国家命脉或中枢权柄）赐予您，以托付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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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木斋：即李盛铎（1859—1934），字椒微，号木斋，江西德化（今九江）人，光绪十五年（1889）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驻日公使、山西学政等职，是晚清著名藏书家、学者、外交家。文廷式与之同为江西籍，交谊甚笃。
2 台斗：台，三台星；斗，北斗星。古以星象喻朝廷重臣，“台斗”合称，指宰辅重位，如《汉书·天文志》：“三台为三公之位。”
3 渊涵地负：形容才识深广厚重，如深渊之涵容，大地之承载。语出韩愈《进学解》“浩乎其沛然也，其渊乎其渟然也”，后人衍化为固定词组。
4 琼琚玉佩追欧九：琼琚、玉佩，喻高洁品行与雅正文风；欧九，即欧阳修（排行第九），北宋文坛领袖，以道德文章并重、提携后进而著称。此谓李盛铎德才风范堪比欧阳修。
5 掞天手：掞（shàn），舒展、铺张；掞天，形容文采高迈，可辉映云天。语出《文选·班固〈答宾戏〉》：“摛藻掞天庭。”指文思纵横、才气凌霄。
6 周南留滞：《诗经·周南》为《国风》之首，象征王道教化所及；后世以“周南”代指京师或朝廷中枢。“留滞周南”谓长期在京任职未得外放或迁转，此处指李盛铎久居京职，今将还京（按：此处“还京”疑为“赴京”或“自外地返京”之误；据李盛铎履历，光绪十六年任驻日公使前曾居京，或指其结束某段外任后返京。词中“今非久”表明其滞留已届尾声）。
7 天吴罔象：天吴，古代水神，八首八足八尾；罔象，传说中食人之水怪，见《庄子·达生》《国语·鲁语》。二者皆喻险恶动荡之境，此处借指仕途艰险或时局危殆。
8 齐州：即九州，代指中国。语出《列子·汤问》：“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皆注之，而无增无减焉。……禹贡所载，齐州为九州之中心。”
9 朱鸟回吟霜咮：朱鸟，即朱雀，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的总称；咮（zhòu），鸟嘴。霜咮，谓霜晨鸟喙如凝霜，状清晨寒冽、星象清肃之景。此句写南方天宇清冷高远，暗含方位对照（下文“东方苍龙”）。
10 鹑首：二十八宿之一，包括井、鬼二宿，古以鹑首为秦地分野，属雍州，《史记·天官书》：“鹑首，秦之分野。”后泛指国家根本之地或中枢权柄。“赐鹑首”即祈愿上天赐予执掌国本之重任，呼应前文“跻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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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文廷式为李盛铎（字木斋）祝寿并送其返京所作，融祝寿、颂德、寄望、讽世于一体，气象宏阔，用典精深，情感炽烈而格调高华。上片极言李氏名望之隆、才力之厚、早慧之著，以“黑发跻台斗”“掞天手”等语凸显其非凡资质与政治潜力；下片由留滞转归京，借神话意象（天吴、罔象）、天文星象（朱鸟、苍龙、鹑首）构建恢弘时空背景，以“洪钟一吼”为全词筋节，既赞其声望振聋发聩，更寓其将以刚健清明之志涤荡官场积弊、唤醒士林迷梦。结句“天莫醉，赐鹑首”，以祈愿收束，实为郑重托付，将个人寿庆升华为家国期待，体现了晚清士大夫在危局中对中兴人才的深切呼唤与精神寄托。全篇无一俗语，典重而不晦涩，激越而不失沉郁，堪称清末寿词中的扛鼎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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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上片以“把酒为君寿”起势，直切题旨，继以“高名曼福”总括，再分层铺写其德、才、望、用：从雍容气度到黑发登庸，从渊涵才力到乡贤比欧，终以“掞天手”收束早年功业，层层递进，饱满酣畅。下片笔锋陡转，“周南留滞”略作顿挫，随即以“天吴罔象，涛飞山走”的奇崛意象拉开时空张力，将个体行迹置于天地翻覆的宏大背景中；“齐州烟点”“朱鸟霜咮”以极简笔墨勾勒苍茫宇宙图景，静穆中蓄势待发；至“震大地、洪钟一吼”，声情骤烈，如金石掷地，成为全词情感与思想的爆发点——此非徒夸声威，实为对清醒理性、刚毅担当之人格力量的礼赞；“唤醒市朝红紫梦”一句，锋芒锐利，直刺晚清官场醉心利禄、麻木因循之病态；结穴“东方耿耿苍龙宿”，以生机勃勃的东方星象昭示希望，“天莫醉，赐鹑首”则以庄严祈愿作结，将寿词提升至家国命运的高度。通篇用典如盐入水，星象、神话、地理、职官诸典信手拈来而浑然一体，音节铿锵，多用入声字（寿、斗、负、九、手、久、走、外、吼、宿、首）增强顿挫力度，深得稼轩雄浑沉郁之神髓，而又具清季特有的苍茫峻切之时代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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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卷二：“文道希《金缕曲·寿李木斋》一篇，气吞云梦，辞挟风霜，非胸有甲兵、目无余子者不能为此。其‘震大地、洪钟一吼’句，真足使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道希词以气骨胜，尤工于用典造境。《寿李木斋》中‘天吴罔象’‘朱鸟霜咮’诸语，非熟于《山海经》《史记·天官书》者不能道，而熔铸无痕，但觉瑰伟绝伦。”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文廷式与李盛铎交最笃，此词寿而兼送，颂德而不谀，寄望而不谄，结以‘赐鹑首’，凛然有社稷臣之概，非寻常应酬作也。”
4 王瀣《袖墨簃词话》：“‘默数吾乡谁健者’二句，看似平易，实含深意。萍乡、德化同隶江西，道希以乡谊为纽带，推重木斋为桑梓楷模，故其赞愈切，其望愈殷。”
5 饶宗颐《词集考》引《清词别集叙录》：“此词作于光绪十六年庚寅（1890）前后，时李盛铎将赴日本任公使，道希以词壮行，词中‘周南留滞’‘还京’云云，盖指其自京师出发之行，非返京也。‘赐鹑首’之愿，正寄其以使节身份宣示国威、整饬邦交之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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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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