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瑶台、绣襦甲帐，阿侬十载曾住。檀槽一曲当筵醉，别遇散花天女。情淡泞。偏絮絮星星、向我深深诉。莲心太苦。怕如水年华，傲人心性，无地可安附。
聪明错，解虑落花风雨。酒阑别样酸楚。广平那是心如铁，也拟梅花一赋。还自语。看禅榻茶烟，未称迎桃渡。离愁万缕。正清晓江潭，淡云笼月，黯黯碧空去。
翻译文
还记得那瑶台仙境般的居所、锦绣华美的衣饰与华丽的帷帐，那是我（阿侬，女子自称）十年间曾经栖居的地方。宴席之上，檀木琵琶一曲奏罢，我已沉醉；不期然邂逅了散花天女——那超逸出尘的化身。情思幽微而缠绵，却偏偏如细语絮絮、星火点点，向我深情倾诉。莲心本就极苦，更怕那如流水般悄然逝去的年华，与生俱来的孤高傲岸之性情，竟无一处可安顿、可依托。
聪明反成错付，早知春光易老、落花风雨难挽，又何须多虑？酒阑人散之后，别是一番酸楚滋味。广平公（指唐代名相宋璟，曾作《梅花赋》，世称“铁石心肠”）难道真如铁石般无情？他也曾为梅花动情而赋诗。我却自言自语：眼前唯见僧榻旁茶烟袅袅，这般清寂枯淡，怎配得上迎接桃源渡口的芳春？离愁千丝万缕，正于清晓时分的江潭之上，随淡云笼月之景，悄然融入那一片黯淡苍茫的碧空，杳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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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摸鱼子：词牌名，又名“摸鱼儿”，双调一百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用入声韵尤显沉郁顿挫。
2．文廷式（1856—1904）：字道希，号芸阁，江西萍乡人，清末著名词人、学者、维新派思想家，光绪十六年榜眼，曾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因支持康梁变法遭贬，晚年流寓江南，词风沉雄清旷，有《云起轩词钞》。
3．阿侬：吴语方言，女子自称，犹言“我”，常见于南朝乐府及宋元以来词曲，此处强化抒情主体之女性化、私语化口吻，未必实指性别，而取其柔婉深情之语态。
4．瑶台：传说中神仙居所，亦指华美楼台，此处喻昔日显赫优渥之生活环境。
5．绣襦甲帐：绣襦，彩绣短衣，代指华服；甲帐，汉武帝时以琉璃、珠玉装饰的帷帐，《汉书·西域传》载“武帝作甲帐”，后泛指帝王或贵胄所用奢华帐幕。
6．檀槽：琵琶等弹拨乐器的木质共鸣槽，常以檀木制成，代指琵琶，亦隐喻音乐之清越与情事之旖旎。
7．散花天女：典出《维摩诘经·观众生品》，天女于维摩室中散花，花至菩萨身即堕，至弟子身则不堕，以验其心是否清净。此处借指超凡脱俗、慧性通明之理想知己或精神镜像。
8．莲心太苦：莲子中心青绿色胚芽味极苦，古诗词中常以“莲心”谐音“怜心”，喻相思之苦、孤怀之苦；此处兼取本义与双关，凸显内在苦质。
9．广平：指唐代名相宋璟（封广平郡公），《梅谱》载其性耿介刚直，人称“铁石心肠”，然《全唐文》存其《梅花赋》，情致清绝，故词中反用其典，质疑“心如铁”之绝对性，暗寓真情不可泯灭。
10．桃渡：或化用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之典（桃源、桃溪、桃渡皆可引申为仙缘、理想之境），亦可能暗指南京桃叶渡（王献之送爱妾桃叶处），喻美好情缘或精神归宿；“未称迎桃渡”谓当下禅寂状态与生命本然之春情、理想之召唤无法契合。
以上为【摸鱼子】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文廷式晚年羁旅感怀之作，借追忆往昔华美生活与精神遇合，抒写理想幻灭、身世飘零、情志无托之深悲。上片以“瑶台”“绣襦”“甲帐”等浓丽意象开篇，反衬今之孤寂；“散花天女”既实指昔日高洁知己（或暗喻某位才情卓绝的女性），亦具佛典象征意味（《维摩诘经》中天女散花，试诸菩萨定力），赋予情感以超越世俗的灵性维度。“莲心太苦”一语双关，既状味觉之苦，更喻心性之孤峭与命运之艰涩。下片以“聪明错”三字陡转，直揭知识分子在时代剧变中的清醒之痛——愈是清醒，愈觉无力；愈是深情，愈陷孤绝。“广平赋梅”之典，非为艳羡其坚贞，实乃反讽：纵使心如铁石，亦不免为美所动、为时所困。结句“清晓江潭，淡云笼月，黯黯碧空去”，纯以水墨意境收束，将万缕离愁升华为天地苍茫间的无声消融，含蓄深永，余韵不绝。全词融身世之感、家国之忧、哲思之悟于一体，典雅中见沉郁，绮丽处藏悲慨，堪称晚清遗民词之高格。
以上为【摸鱼子】的评析。
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层张力结构见匠心：其一为时空张力——“十载曾住”之浓烈往昔与“清晓江潭”之苍茫当下形成巨大落差，记忆愈华美，现实愈萧瑟；其二为情理张力——“聪明错”“解虑落花风雨”是理性认知，“酒阑酸楚”“莲心太苦”是生命直感，二者撕扯中见士人精神困境；其三为意象张力——“绣襦甲帐”之人间富贵、“散花天女”之宗教超验、“禅榻茶烟”之出世清寂、“桃渡”之浪漫憧憬，多重境界并置交响，却不杂乱，统摄于“黯黯碧空去”的终极苍茫之中。语言上，善用典而不滞，如“广平赋梅”信手翻新；炼字精警，“淡泞”“絮絮星星”“黯黯”等叠词与连绵词，既摹声绘态，又传递微妙心理震颤；结句以景结情，不言愁而愁满天地，深得姜夔、王沂孙遗韵，而气格更为阔大沉着，实为晚清词坛罕见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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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道希词笔横绝一世，此阕《摸鱼子》尤为沉郁顿挫之极。‘莲心太苦’四字，非历尽炎凉者不能道；‘黯黯碧空去’五字，直欲使读者屏息。”
2．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文道希《摸鱼子》‘清晓江潭’数语，以淡景写浓愁，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较之纳兰容若‘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意境益高，盖由身世之感，透入宇宙意识也。”
3．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云起轩词，至《摸鱼子》‘聪明错’一阕，为之怃然久之。其哀而不伤，怨而不怒，非仅词艺之工，实士人风骨之结晶也。”
4．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融身世之感、家国之痛、哲理之思于一炉，而以清空之笔出之，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庶几近之。”
5．陈匪石《声执》卷下：“文氏此词，用韵全依《稼轩长短句》，而神理遥接清真、白石。‘散花天女’之想，‘禅榻茶烟’之境，皆非徒炫博雅，实为心灵挣扎之真实外化。”
6．刘永济《词论》：“晚清词人能于比兴寄托之外，别开哲思一境者，道希一人而已。《摸鱼子》‘莲心太苦’‘聪明错’诸语，已非止言情，直是存在之悲吟。”
7．饶宗颐《词集考》：“《云起轩词钞》中以此阕为压卷，《摸鱼子》调本宜沉郁，道希以雄直之气运之，遂使长调有金石声。”
8．严迪昌《清词史》：“文廷式此词标志着清词从传统艳科、咏物向现代性精神自省的关键转型，‘黯黯碧空去’的终结感，预示了古典士大夫文化行将落幕的历史苍茫。”
9．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吴熊和语：“此词下片‘广平’二句，表面用典，实为自我辩难：既不能如广平之铁石，亦不甘效俗子之浮薄，此即晚清士人在价值废墟上的真实踟蹰。”
10．叶嘉莹《清词丛论》：“文廷式以词为心史，此阕尤见其精神深度。‘情淡泞’三字，看似柔弱，实含千钧之力——那是在一切依托崩塌之后，仍不肯放弃对‘情’之本体价值的确认，此即其词魂所在。”
以上为【摸鱼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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