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红春共远，梦迷紫曲，风迫海云飞。近来沽酒伴，除指青旗。那处系斑骓，黄金铸泪，记弄珠、江上人回。怀旧吟、笑持明镜，流影共徘徊。
天涯。殷勤别绪，只有何戡，黯愁生清渭。回首怜、蓬莱云气，都隔红埃。东风无奈流莺老，那更禁、鶗鴂声催。休采撷、江南红豆谁栽。
翻译文
落花随水流去，春光渐远；梦境迷离于旧日紫曲巷陌，疾风催迫着海天云影奔飞。近来结伴沽酒，唯见远处青旗招展；却不知当年系马的斑骓，究竟停驻在何处？黄金铸就的泪珠（喻极度悲怆之泪），犹记弄珠人自江上归来的情景。怀旧而吟哦，笑持明镜自照，但见流光倒影，与我久久徘徊相随。
远在天涯，唯有殷勤难尽的别绪萦绕心间；就像歌者何戡，空怀故国之思，愁绪黯然生起于清冷的渭水之滨。回首怅望，蓬莱仙境般的云气，早已被尘世红埃重重隔断。东风已无可奈何，连流莺都已老去；更哪堪杜鹃（鶗鴂）声声催促，啼破春残！莫要再采摘江南红豆了——那红豆，究竟是谁亲手栽种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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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流红”：指落花随水流去，典出唐代卢渥“红叶题诗”事，此处泛指春尽花落，兼寓美好事物消逝。
2 “紫曲”：原指京都繁华里巷，如《史记·货殖列传》“中山地薄人众……紫衣黄冠”，后多代指旧日冶游之地或帝京街巷，此处指往昔欢会之所。
3 “斑骓”：毛色青白相杂的骏马，典出李贺《七夕》“银浦流云学水声，玉鞭敲镫袖香轻。不须浪作缑山意，湘瑟秦箫自有情”，又白居易《琵琶行》“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常喻所思之人或旧日踪迹。
4 “弄珠”：典出《列子·汤问》“鲛人泣珠”，又《述异记》载“南海出鲛绡纱……鲛人即泉先也，又名泉客……泣而成珠”，此处指江上佳人或高洁之士，亦暗含“明珠暗投”之憾。
5 “何戡”：唐代长安教坊著名歌者，《云溪友议》载其善歌《渭城曲》，刘禹锡《与歌者何戡》云：“二十余年别帝京，重闻天乐不胜情。旧人唯有何戡在，更与殷勤唱渭城。”王鹏运借此喻指故都音尘、文化记忆之仅存者，寄寓深沉的京华之思。
6 “清渭”：渭水清澈，古为关中命脉，象征中原正统文化地理空间；“清渭”与“红埃”对举，凸显洁净理想与浊世现实之对立。
7 “蓬莱云气”：海上仙山之象，喻理想境界、文化净土或清廷昔日气象，与“红埃”（尘世纷乱、政治污浊）形成强烈反差。
8 “鶗鴂”：即杜鹃鸟，古称“伯劳”或“子规”，《离骚》有“恐鶗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为春尽悲鸣之典型意象，象征时光不可挽、盛时不可再。
9 “江南红豆”：典出王维《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本喻相思，此处反用，言连红豆之源（谁栽）皆不可考，暗示文化符号失其本根，情感载体亦成虚空。
10 “四月十有八日”：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四月十八日，时值戊戌变法前夕，朝局危殆，翁同龢刚于四月二十七日被罢，王鹏运时任内阁侍读学士，忧愤深重，此词实为政治感怀之隐曲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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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鹏运“四月十八日”感时触绪所作，题序点明其拟周邦彦（清真）《渡江云》而神追梦窗（吴文英）之笔意：形貌俊茂可似，而命意、境界、情思则绝不蹈袭前人。全篇以“流红”起兴，统摄暮春之衰飒、身世之飘零、家国之隐痛三重维度。上片写春逝之景与旧游之忆，虚实相生，“黄金铸泪”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意象而翻出新境；下片转写天涯孤怀，“何戡”典暗寓京华沦丧之痛（何戡为唐长安教坊歌者，刘禹锡有“唱得何戡唱《渭城》”句，后世多借指故都音尘），清渭、蓬莱、红埃等意象层层叠印，将个人伤春升华为士大夫对文化故园与精神净土的深切眷恋与绝望阻隔。“休采撷”三字陡转收束，以反诘作结，红豆本寄相思，而今连“谁栽”亦不可知，极写文化根脉断裂、传承无主之悲，沉郁顿挫，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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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鹏运此词堪称晚清词坛“重拙大”风格之典范。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的精密结构中达成：一是时空张力——“流红春共远”之纵贯古今与“四月十八日”之具体当下交织，使个人感怀具历史纵深；二是典故张力——周清真之疏朗、吴梦窗之密丽，在“黄金铸泪”“弄珠江上”等句中熔铸一炉，既见清真之骨，复得梦窗之魂；三是语义张力——“笑持明镜”之旷达表象下，是“流影共徘徊”的无限滞重；“休采撷”之决绝劝诫中，饱含“谁栽”的终极叩问。词中“红”字反复出现（流红、红埃、红豆），构成贯穿性色彩符码：由自然之红（落花）到政治之红（红尘、红埃），终至文化之红（红豆），完成从物象到心象再到道象的升华。结句以问作结，不答而答，余韵如清渭东流，杳渺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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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半塘（王鹏运）《渡江云》‘流红春共远’阕，沉郁苍凉，直入清真、梦窗堂奥，而寄托幽微，非浅人所能解。‘清渭’‘红埃’之对，尤见家国之恸，岂止伤春而已？”
2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半塘此词，字字锤炼，句句渊雅。‘黄金铸泪’五字，奇警无匹，盖以金石之坚，写涕泪之脆，刚柔相摩，乃见真力。”
3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王鹏运词集云：“读《半塘定稿》，至《渡江云》‘休采撷、江南红豆谁栽’，为之掩卷太息。此非词人之词，乃史家之词、哲人之词也。”
4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王氏此词，以‘鶗鴂’‘清渭’‘蓬莱’三组意象为经纬，织就一幅晚清文化黄昏图。其精思密藻，足与梦窗《渡江云·西湖清明》争胜，而忧患之深，有过之无不及。”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王鹏运《渡江云》一篇，为晚清词眼。‘红’字三见，非修辞之巧，实血泪之痕。‘谁栽’之问，问天地，问古今，问来者，千载之下，犹凛然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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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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