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埋浪打，想髯翁、当日吟边风物。问讯江山无恙否，目断岩岩苍壁。断续惊涛，联翩游屐，好句留冰雪。焦仙醒未，为予唤起英杰。
最是枨触愁心，禅天梵放，云外清笳发。扑地苍烟飞不起，海气浮空明灭。秋色西来，中原北望，天远青如发。孤光不改，多情只有圆月。
翻译文
云雾低垂，浪涛奔涌拍打山岩，令人遥想当年苏东坡（髯翁）泛舟赤壁、吟咏风物的旷逸身影。试问这江山可还安好如初？唯见焦山岩壁苍然耸立，令人极目凝望而心神摇荡。断续不绝的惊涛声中，游人足迹络绎不绝；那些清绝超迈的题咏诗句，仿佛凝结着冰雪般的高洁气韵。焦山仙人（指焦光）是否已然醒来？请为我唤起古今英杰，共此江山浩叹。
最令人心绪牵萦、愁肠百转的，是禅院上空梵音缭绕、云外忽传清越笳声。浓重苍茫的烟霭沉沉扑地，竟似凝滞难飞；海天之气浮沉明灭，幽微难测。秋色自西而来，而北望中原故国，但见长天辽远，青苍如发丝般细密绵长。唯有那一轮孤悬天际的明月，清光亘古未改；多情者，亦唯此圆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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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逭暑：避暑。逭，逃避、躲避。
2 焦山自然庵：位于江苏镇江焦山，清代佛寺，为江左名刹之一。
3 六公：自然庵住持僧，生平不详，王鹏运与之有文字交谊。
4 如此江山图：庵主所绘或所藏山水长卷，题名取自文天祥《沁园春·题潮阳张许二公庙》“如此江山”句，寓故国之思。
5 髯翁：指苏轼，因其须髯丰美，宋人常以“髯翁”称之；此处特指其作《念奴娇·赤壁怀古》时形象。
6 焦仙：指汉末隐士焦光，曾隐居焦山，拒汉献帝征召，后世尊为“焦仙”，焦山因之得名。
7 根触：触动，撩拨。枨，门柱两侧直立之木，引申为触动、牵动。
8 禅天梵放：禅院上空梵呗声悠扬播散。“梵放”即梵音宣放，指佛教诵经之声。
9 清笳：古管乐器，声音清越悲凉，汉代多用于军中，后亦入佛曲及边塞诗境，此处兼含佛境与边愁双重意味。
10 孤光：指月亮清冷皎洁之光，语出苏轼《水调歌头》“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亦暗承谢灵运“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之志节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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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题画（《如此江山图》）而寄深慨，表面追怀东坡赤壁遗韵，实则以焦山为镜，映照晚清国势倾危、故土沦丧之痛。上片以“云埋浪打”起势，气象雄浑而暗含压抑；“髯翁”之思非止怀古，更是以东坡之旷达反衬己身之沉郁。“江山无恙否”一问，字字千钧，直指甲午战后山河破碎之现实。下片“枨触愁心”四字为全词诗眼，“禅天梵放”与“云外清笳”并置，佛境之静与边声之悲交织，凸显精神撕裂感。“秋色西来，中原北望”，时空张力陡增：西来之秋喻时局肃杀，北望之思乃遗民血泪。“天远青如发”化用杜甫“青冥浩荡不见底”与李白“白发三千丈”意象，以视觉之纤细写天地之苍茫、岁月之悠长、忧思之无尽。结句“孤光不改，多情只有圆月”，将永恒自然与短暂人事对照，月之“孤光”既象征士人孤忠不渝之节，亦反衬家国无依之悲，含蓄深婉，余韵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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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鹏运此词严守东坡《赤壁怀古》原韵（物、壁、雪、杰、发、灭、发、月），而精神内核迥异：东坡以宇宙意识消解个体悲慨，王氏则以宇宙恒常反激现实剧痛。全词结构谨严，上片写景怀古，由“云埋浪打”之动荡起笔，至“唤起英杰”之振拔收束，气脉跌宕；下片转入抒情，以“枨触愁心”为枢纽，层层递进——由声（梵放、清笳）而色（苍烟、海气），由时（秋色西来）而空（中原北望），终归于“孤光”“圆月”的永恒静观。艺术上善用对比：惊涛之动与岩壁之静、游屐之繁与英杰之寂、苍烟之滞与海气之幻、天青之远与发丝之微、孤光之恒与人事之变，诸般张力织成沉郁顿挫之审美肌理。尤以“天远青如发”一句为神来之笔：以生理之“发”拟天地之“青”，将不可测之空间距离转化为可感可触之纤毫质感，既承李贺奇崛想象，又具宋人理趣凝练，堪称晚清词中炼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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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半塘（王鹏运）《念奴娇·题如此江山图》，沉郁苍凉，直逼稼轩。‘天远青如发’五字，非胸中有万卷书、目中见千峰雪者不能道。”
2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王鹏运词：“半塘先生词，骨重神寒，每于闲淡处见血泪。此阕题画而通体不着画字，江山之恸，尽在‘无恙否’三字中。”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王半塘《念奴娇》数章，皆以东坡赤壁韵写家国之悲，此阕尤沉着痛快。‘扑地苍烟飞不起’句，状江南秋晦如绘，而‘飞不起’三字，实写人心之重、国势之颓也。”
4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秋色西来，中原北望’，八字括尽庚子前后大局。西来者，欧风东渐、列强环伺之秋气也；北望者，燕云未复、陵寝蒙尘之痛思也。词旨渊微，非浅学可窥。”
5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七：“半塘此词，用东坡韵而神契玉溪（李商隐）、义山（同指李商隐）之幽邃。‘孤光不改’非仅咏月，盖自况其守正不阿之志节也。”
6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王鹏运题《如此江山图》词，为晚清遗民词之枢轴。以画题为媒，实开朱祖谋、郑文焯诸家深婉寄托之先声。”
7 夏敬观《吷庵词话》：“‘多情只有圆月’，翻用张九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之意，而哀感顽艳过之。东坡之月在天，半塘之月在心，心月孤悬，愈见寰宇之晦。”
8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此词虽标‘用东坡赤壁韵’，然意境全出杜甫《秋兴》八首，尤得‘夔府孤城落日斜’之沉郁顿挫，而以词体出之，洵为清季压卷之作。”
9 饶宗颐《词集考》：“《如此江山图》今已不传，然据此词可知其必为写焦山形胜而寓故国之思者。王氏题词，非止赏画，实为存史。”
10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半塘此词，字字从血泪中淬出。东坡赤壁之旷，至此变为无声之恸；江山图画之丽，反成故国斜阳之影。读之令人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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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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