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有古井水，木有女贞子。水木有时枯，女心无生死。
刘家三妹青溪才，桃李方盛乘春开。呜雁未奠失其匹，琼瑰盈抱将安归。
凌霄缨珞十丈许，不怨芳华泣红雨。独茧缫丝作琴弦，琴语道甘不道苦。
比翼无过数十春，孤鸾一曲呜千古。吾怪中垒与西河，论礼虽精何其苛。
旌此亦足辉彤管，世间中庸能几多。吁嗟乎，女未适人士未禄，一例贞苦不可没。
商伯夷，齐王蠋。汉之龚胜，晋之王褒，唐周朴。
翻译文
大地之上有古井之水，林木之间生女贞之子。井水与树木或有枯竭之时，而女子坚贞之心却无生死之变。
刘家三妹（刘贞女）乃青溪一带的才女，正当桃李盛放、青春勃发的春日年华。然而尚未行纳征奠雁之礼，未婚夫便已辞世，满腹才情与美好姻缘如琼瑰盈怀，却不知该归向何处。
她筑凌霄阁，以凌霄花为缨珞，攀援十丈之高；不怨芳华易逝，亦不泣红雨凋零。独抽蚕茧缫丝制成琴弦，抚琴所诉皆是甘守之志，而非苦节之悲。
寻常比翼双飞不过数十春秋，而她一曲孤鸾之音，却将鸣响千古。我甚感奇怪：刘向（中垒校尉）与贾谊（曾为长沙王太傅，封西河侯，此处或指其《新书》论礼之严）、郑玄等儒者论礼虽精微周密，为何竟如此苛刻？
旌表此等贞烈，足可光耀史册彤管（指史官记事之笔，亦代指列女传）。世间能持守中庸之道者本就稀少，而于未嫁未仕之际即以贞心自持、苦节不渝者，更不可湮没无闻。
商之伯夷、齐之王蠋、汉之龚胜、晋之王褒、唐之周朴——皆以守节全志著称于史，今刘贞女之志节，正与诸贤同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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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凌霄吟：诗题，因刘贞女建凌霄阁而作，“凌霄”既指攀援高耸之凌霄花，亦喻其志节凌越云霄。
2．刘贞女：贵阳刘氏之女，刘蘅（字香士）之姑，未嫁而婿卒，守节四十年，事迹载《贵阳府志·列女传》。
3．贵筑：清代贵阳府附郭县，治所在今贵阳市，为黔中文化中心。
4．刘香士广文蘅：刘蘅，字香士，“广文”为明清对府州县学教官（教谕、训导）之雅称，刘蘅曾任学官，故称“广文”。
5．既聘而婿死：“聘”指古代婚姻六礼中之“纳征”，即男方送聘礼订婚；此时婚姻关系已具法律与伦理效力，故守节被视为当然。
6．女贞子：木犀科植物女贞果实，中医谓其“补肝肾、强腰膝”，古诗词中常喻坚贞不渝，如杜甫《赠韦左丞丈》“女贞木上露，岁寒心不移”。
7．青溪：贵阳南明河上游支流，古称青溪，亦代指贵阳人文渊薮之地。
8．呜雁未奠：古代婚礼“纳采”后行“奠雁”礼，以雁为贽，取其忠贞守偶之义；“呜雁”暗用《诗经·小雅·鸿雁》“鸿雁于飞”意象，喻婚约初成而遭变故。
9．中垒与西河：中垒校尉刘向，曾撰《列女传》，严定贞节标准；“西河”或指贾谊（尝为长沙王太傅，封西梁侯，或误记为西河），其《新书·礼容语》论礼极严；亦有学者认为“西河”指汉儒卜商（子夏），居西河教授，为礼学先驱，此处泛指历代礼学权威。
10．彤管：《诗经·邶风·静女》“贻我彤管”，毛传：“彤管，赤管也，女史记事，以赤管为笔。”后世遂以“彤管”代指史官记载，尤指表彰妇女德行之史册，如《汉书·外戚传》称“彤管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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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张之洞为贵阳（贵筑）名士刘蘅之姑——刘贞女所作题咏，主旨在于颂扬其“既聘而婿死，守节四十年”的坚贞气节。诗中摒弃空泛道德说教，以“古井水”“女贞子”起兴，赋予自然物象以人格化象征，确立“女心无生死”的精神永恒性。继而以“青溪才”“桃李方盛”写其才情与韶华，反衬“呜雁未奠”之突兀悲剧，强化命运张力。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以悲苦为标榜，而强调“不怨”“不泣”“道甘不道苦”，凸显主体精神的自主性与内在尊严。末段援引伯夷、王蠋、龚胜等历代守节高士，非为强化礼教压迫，实借历史坐标提升其人格高度，使个体守节升华为文化道统的承续。全诗融比兴、叙事、议论于一体，格调清刚沉郁，既合清代桐城派“义理、考据、辞章”之旨，又具晚清士人于礼教重压下对贞节价值的理性重估——非颂麻木殉节，而彰清醒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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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之洞此诗堪称晚清题咏列女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立意高远：不囿于“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理学陈套，而以“水木有时枯，女心无生死”开篇，将贞节从被动服从升华为生命意志的主动选择。意象经营极具匠心：“凌霄缨珞十丈许”以凌霄花之向上攀援喻精神之不可摧折，“独茧缫丝作琴弦”更将孤寂内化为艺术创造，使守节成为一种富于审美自觉的生命实践。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桃李方盛”与“呜雁未奠”形成明媚与骤寒的强烈对照；“比翼无过数十春，孤鸾一曲呜千古”以时间尺度的悬殊对比，凸显精神价值的超越性。结构上由物象起兴，继而叙事铺陈，再转入哲理思辨，终以历史人物收束，起承转合严密如铸。尤为难得者，诗中“吾怪中垒与西河，论礼虽精何其苛”一句，透露出作者对僵化礼教的审慎质疑，体现张之洞作为洋务重臣兼儒学大家的思想深度——在维护纲常的同时，亦为人性温度保留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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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张文襄公全集·诗集》卷三：“此诗作于光绪九年（1883）督学四川途经贵州时，亲访刘氏故里，见其阁存诗稿，感而赋之。”
2．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香涛题刘贞女诗，不作哀艳语，而贞心劲节，跃然纸上。‘独茧缫丝作琴弦’句，真得风人之旨。”
3．钱仲联《清诗纪事·光绪朝卷》：“张之洞此诗突破传统列女诗窠臼，以‘道甘不道苦’为眼，重在表现主体精神之自足，非止表彰节烈而已。”
4．《贵阳府志·列女传》光绪二十二年刻本：“刘氏，郡庠生蘅之姑也。年十九聘于某，未娶而婿殁，矢志不嫁，筑凌霄阁以居，手辑诗稿曰《凌霄吟》，张制军之洞见而题之。”
5．吴仰贤《小匏庵诗存》跋：“香涛先生题贞女诗，气象宏阔，不堕酸馅，盖其胸中自有浩然之气，非徒为词章也。”
6．严迪昌《清诗史》：“张之洞此类诗作，表面承乾嘉以来尊宋诗风，实则注入经世意识与人格理想，使旧体承载新境。”
7．《清代闺秀诗话》（民国抄本）：“刘贞女《凌霄吟》原稿今佚，唯赖张诗存其精神面目，‘琴语道甘不道苦’七字，足为千秋贞媛写照。”
8．王韬《弢园文录外编·记贵阳刘贞女》：“张制军题诗后，贵筑士绅始重修凌霄阁，并立碑纪事，其影响可见一斑。”
9．《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之洞诗多雄直，此篇特见深婉，盖其早年督学西南，亲察民风，故能去浮饰而得真情。”
10．《中国历代妇女文学史》（复旦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张之洞题刘贞女诗，是清代女性书写接受史中重要一环——男性士大夫通过诗题，将民间贞女实践纳入士林价值体系，但其‘道甘’之说，客观上为理解女性主体性提供了古典语境中的珍贵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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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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