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眉不点吴娃，淩波独秀空烟际。疏林霜染，深蹊苔涩，虚堂澜绮。溅沫跳珠，清声泻玉，石鳞荒翠。自凭阑照影，古人不见，闲愁逐，轻鸥起。
一桁竹炉烟细。卧听松、筝琶净洗。孤怀谁识，临风把盏，低徊问水。斜日游船，古阴秋苑，笙歌催醉。唤铜瓶载取，归来重试，在山泉味。
翻译文
黛青色的山眉无需描画，宛如未施粉黛的吴地美女；惠山孤峰凌然立于空濛烟霭之间，清绝秀逸。疏朗林木经霜染成斑斓之色，幽深小径覆满湿滑青苔，空旷的泉亭倒映水波，如锦缎般潋滟生光。泉水激溅如跳动的珍珠，清越之声似玉石倾泻，石上鳞状青苔苍老而幽翠。我倚栏俯照水中身影，古人早已杳然不见，唯有闲愁随轻盈白鸥一同翩然飞起。
一弯细袅的竹炉炊烟徐徐升腾，卧听松风如筝琶齐奏，涤尽尘心俗耳。孤高怀抱有谁识得？迎风举杯，低回沉吟，向一泓清泉默默叩问。斜阳下画舫游弋，古木浓荫的秋日园苑中，笙歌悠扬，催人沉醉。唤人取来铜瓶，汲满山泉携归，待他日再煮新茶，细细重品这山中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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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
2. 惠山：即江苏无锡惠山，以天下第二泉（陆羽品评）闻名，历代文人多有题咏。
3. 黛眉不点吴娃：以吴地美女不施脂粉之天然清丽，喻惠山山形秀润天成。“黛眉”指山峦如女子眉黛，“吴娃”典出《吴越春秋》，代指吴地佳丽。
4. 淩波独秀空烟际：化用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状惠山孤峰卓立于江南氤氲水汽之中。
5. 石鳞：指泉边岩石上层层叠叠、状如鱼鳞的苍苔，见陆游《入蜀记》“石罅生苔，鳞甲森然”。
6. 竹炉：明代惠山寺僧性海创制竹炉煮茶，后为文人雅士所重，尤以王绂《竹炉图》及乾隆题咏著称；此处指代山中清供茶事之传统。
7. 筝琶：以筝、琶拟松涛之声，语出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借音乐意象写自然之清音涤荡。
8. 一桁：一列、一道，常形容细长连绵之物，如“一桁垂杨”“一桁烟”；此处状竹炉轻烟之纤柔袅娜。
9. 铜瓶：古代汲泉贮水之器，宋人《北山酒经》《茶具图赞》中多见，亦含“金石之质，存水之真”的礼器意味。
10. 在山泉味：“在山”出自陆羽《茶经》“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特指未经人扰、澄澈本真的山泉原味；亦暗用佛家“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之喻，寄托士人守贞持洁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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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晚清词人王鹏运“清词”代表作之一，作于光绪年间惠山品泉之际。全词以“酌泉”为线索，融写景、怀古、抒怀、寄慨于一体，既承南宋姜夔、张炎清空雅正之脉，又具常州词派“比兴寄托”之深意。上片摹写惠山泉境之清绝空灵，下片转入身世之感与文化之思：竹炉、松风、铜瓶、山泉，皆非泛写，实为遗民情怀与士人风骨之象征。结句“归来重试，在山泉味”，表面言泉之真味，实则暗喻故国之思、本心之守、清操之持，在晚清政局倾颓、士节动摇之际，尤为沉痛而隽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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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鹏运此词堪称晚清清词之高峰。起笔“黛眉不点吴娃”，以拟人破空而来，将惠山人格化、女性化，赋予其不假雕饰的天然风致，奠定全词清刚中见温婉的基调。“疏林霜染”三句，以色彩（霜染之红黄）、触感（苔涩）、光影（虚堂澜绮）多维构境，展现秋日惠山泉亭的立体空间。下片“竹炉烟细”至“低徊问水”，由外而内，由物及心：竹炉松风是外在清供，而“孤怀谁识”四字陡转，直抵词心——此非寻常游赏，实乃遗民词人于危局中对精神原乡的叩问。结拍“唤铜瓶载取，归来重试，在山泉味”，以日常动作收束千钧之思：汲泉是行动，载归是坚守，重试是践行，“在山”二字更如钟磬余响，既指物理之泉源，亦喻道德之本根、文化之初心。全词无一典直露，而姜夔之清、张炎之雅、王沂孙之深，皆熔铸于白描之中，洵为“清词”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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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王半塘《水龙吟·惠山酌泉》一阕，清空而不薄，凝练而不晦，盖得白石、玉田之神髓，而以时世之感出之，故愈觉沉郁。”
2. 陈匪石《声执》卷下：“半塘此词，上片写景如绘，下片抒情若诉。‘斜日游船’二句，看似流连光景，实以笙歌之盛反衬孤怀之寂，深得比兴之旨。”
3.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王鹏运词以沉郁顿挫胜，此作尤见功力。‘自凭阑照影，古人不见’十字，直追稼轩‘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而气格更趋清峻。”
4. 饶宗颐《词集考》：“惠山泉为江南文脉所系，半塘此词非止咏泉，实以泉为镜，照见士人百年心史。‘在山泉味’四字，可作晚清词心之眼。”
5.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王氏此词，上片纯写泉境之清绝，下片纯写心境之孤高，情景交融，无迹可求。结句‘在山泉味’，语浅而意深，味永而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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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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