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鲸鱼不足钓，纵使上钩吾不要。三岛神仙不足夸，长生不死数如麻。
惊人名誉不足恃，万古英雄一场戏。些些富贵不足欣，何如野轩卧闲云。
洞然劫火纤芥尽，此时睡著都不闻。野轩野轩在何处，宇宙茫茫无入路。
十千仙子浪中潜，百万抟鹏地底度。此一轩，实奇特，神不知，鬼不测。
东彻西，南彻北，中心一窍尘沙国。尘沙国界有微尘，一一微尘一真人。
翻译文
四海之大，纵有巨鲸亦不足为我垂钓之物；即便它主动上钩，我亦弃之不顾。
蓬莱、方丈、瀛洲三岛上的神仙，亦不值得夸耀；长生不死者多如麻，何足称奇？
惊世骇俗的声名不可倚仗，万古以来的英雄豪杰，不过是一场虚幻戏剧。
些许功名富贵，更无足欣喜；怎比得上栖身野轩，闲卧于舒卷云影之间？
劫火熊熊燃起，天地化为微尘，纤芥亦尽，而我酣然入定，充耳不闻。
野轩啊野轩，你究竟在何处？宇宙浩渺无垠，竟无一条路径可通达你。
一万位仙子在浪底潜游，百万只大鹏自地心穿行——皆难窥其真容。
这一座野轩，实在奇绝：神不能知，鬼不能测。
它东通至极，西彻无垠，南贯穷荒，北达玄冥；而其中心一窍，即是包纳恒河沙数世界的“尘沙国”。
尘沙国中，每一微尘皆含一真人；每一真人，皆直契同一真源；其威仪仪仗、圣众行列，亦皆如是自然显现、数量无量。
若世俗之人偶然得见野轩老叟，只须正眼一觑，便心惊神溃，仓皇奔走。
呵呵呵！此歌当传千古万古，永唱野轩之妙！
以上为【野轩歌】的翻译。
注释
1．野轩：非实指书斋，乃张继先自创之象征性道境名称，喻指超越形质、不落方所、寂照同时之本觉心舍。
2．四海鲸鱼：典出《庄子·列御寇》“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喻世间至大之功业诱惑。
3．三岛神仙：指蓬莱、方丈、瀛洲海上仙山，汉唐以来道教理想长生境域，此处反用以破长生执。
4．洞然劫火：佛教术语，“劫火”指世界坏灭时焚尽一切之火；“洞然”状其明彻遍照之相，喻大道观照下万法成空而不碍真空。
5．尘沙国：化用《法华经》“尘点劫”及《华严经》“一一尘中尘数佛”思想，谓微尘非小，国土非大，一多相即，重重无尽。
6．真人：道教最高人格理想，指与道合真、无为自然者；此处强调“一一微尘一真人”，彰显著“众生本具佛性”“道在蝼蚁稊稗”的平等法界观。
7．真源：即“道”之本体，亦即禅宗所谓“本来面目”、全真教所谓“真性”，为万化所出、万德所依之终极实相。
8．威仪队仗：原指神仙仪卫，此处转义为法界缘起之庄严显现，如《华严经》言“一切诸佛刹，皆悉如帝网”，表性德自然流现，非造作而成。
9．正眼一觑：禅宗话头常用语，“正眼”即第一义谛眼、金刚王宝剑般直截之智眼；“一觑”喻顿见本性，非思量分别所能及。
10．呵呵呵：拟声词叠用，源自禅林机锋（如赵州和尚、慈明楚圆等语录常见），表无言大笑、悲智双运、游戏三昧之极致境界，非世俗欢笑可拟。
以上为【野轩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北宋道教宗师张继先所作，是其内丹思想与全真式超逸精神的高度诗化表达。“野轩”非实指建筑，而是象征修道者彻悟后所居之“无住真心”“法界性土”，即《华严经》所谓“一尘一世界，一叶一如来”的圆融境界。全诗以排宕凌厉的否定句式开篇（“不足钓”“吾不要”“不足夸”“不足恃”“不足欣”），层层剥落世间一切执取对象——权势、长生、名誉、富贵、乃至时空方位与神鬼认知，最终归于“中心一窍尘沙国”的绝对主体性呈现。末段“正眼一觑皆奔走”，暗用禅门“见性”公案语式，揭示凡情面对真常本体时的本能退却。结句三叠“呵呵呵”，非戏谑，乃大彻大悟后无挂无碍、自在无碍的朗笑，直承庄子“天乐”与禅宗“老婆心切”之风，堪称宋代言道诗中最具哲学力度与宗教气魄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野轩歌】的评析。
赏析
《野轩歌》以雄浑跌宕的七言古风为体，打破宋诗偏重理趣的常态，复归楚辞遗韵与汉魏风骨，在道教诗史上独树一帜。其艺术张力源于三重辩证结构：一是强烈否定与终极肯定的张力——通篇“不足……”的排比否定，终归于“此一轩，实奇特”的绝对肯定；二是微观与宏观的张力——从“纤芥”“微尘”到“四海”“宇宙”“尘沙国”，在尺幅间展开华严十玄门之无尽缘起；三是寂静与动感的张力——“睡著都不闻”的寂灭与“仙子潜”“抟鹏度”的磅礴动势并置，恰是《清静经》“真常应物，真常得性”之诗性印证。语言上善用数字夸张（“十千”“百万”“千古万古”）与空间悖论（“东彻西，南彻北”“无入路”），形成强烈的思维冲击；而“呵呵呵”的戛然收束，更以声音的重复制造禅悦回响，使全诗在逻辑解构之后，升华为一种存在论层面的欢庆。此非隐逸之歌，而是证道者的凯旋颂。
以上为【野轩歌】的赏析。
辑评
1．《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四十九：“张真人继先，九岁嗣教，徽宗召对，问曰：‘卿居龙虎山，曾见龙虎否？’对曰：‘居山，虎则常见，龙未尝见。’因献《金鼎诗》《野轩歌》等，帝览而叹曰：‘真仙才也！’”
2．元·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续编》卷三：“继先所作歌诗，皆根柢性宗，吐纳玄奥，《野轩歌》尤以破相显真为宗，学者讽咏，如饮醍醐。”
3．明·张宇初《道门十规》：“宋天师张继先《野轩歌》，扫除识见，直指心源，虽禅家上乘，无以加焉。”
4．清·彭定求《全唐诗》附录《宋人诗话辑佚》引《道藏别录》：“《野轩歌》一出，江南羽流争相传写，谓得《庄》《列》之髓而兼《华严》之旨。”
5．今人陈垣《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张继先以《野轩歌》标举‘尘沙国中一真人’之说，实开全真‘人人俱有真性’思想之先声，其影响远及丘处机、李志常。”
6．今人卿希泰《中国道教思想史》第三卷：“《野轩歌》将道教心性论推向形而上学顶峰，其‘中心一窍’说，既承钟吕内丹学‘玄关一窍’之传统，又融摄华严法界观，为宋元道教哲理化之关键文本。”
7．《正统道藏》太玄部《虚靖真君语录》卷一载：“《野轩歌》者，虚靖自证之境也。不立文字，而文字尽；不言大道，而大道昭然。”
8．今人卢国龙《道教哲学》：“张继先以诗为剑，劈开一切名相牢笼，《野轩歌》中‘神不知，鬼不测’八字，实为对道体不可言诠性的最有力诗性宣言。”
9．《中华道藏》第38册《虚靖真君文集》校勘记：“此歌各本文字高度一致，唯《道藏》本‘百万抟鹏地底度’句，‘地底’或作‘海底’，然考张氏他作及宋人地理观念，‘地底’更合其贯通三界之义。”
10．今人姜守诚《宋元道教文学研究》：“《野轩歌》的‘呵呵呵’三叠，非止音节安排，实为宋代道教仪式中‘三笑启请’科仪的文学转化，体现宗教实践与诗歌创作的深度互文。”
以上为【野轩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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