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香亭畔春风起,吹折琼花三两蕊。
烟梢留宿白云飞,横渡溪桥归海屿。
雪消南国近黄昏,月照前村半江水。
五更霜重玉容寒,吟翁睡足茅屋底。
梦中非我亦非梅,非鼻非心复非耳。
但见芬芳遍太虚,唯聆馥郁周寰宇。
幽香和冻堕琴床,旖旎肝肠熏骨髓。
胸次峥嵘妙莫窥,襟怀洒落奇无比。
画角高酣兴不孤,玉箫婉娩情难已。
雾钥江南去路迷,罗浮望断知何许。
拟祛声迹绝闻尘,汲引深情为君洗。
翻译文
听香亭畔,春风初起,吹落玉洁琼花三两朵。
青翠的竹梢上,宿云徘徊,悠然飞去;白云横渡溪桥,飘向海中岛屿。
南方大地雪意消尽,已近黄昏;清冷月光洒满前村,映照半江春水。
五更天霜气浓重,梅花清寒如玉容;吟诗老翁酣睡方足,安卧于茅屋深处。
梦中所见,既非我身,亦非梅花;既不凭鼻嗅,亦不赖心知,更非耳闻——
唯见芬芳弥漫浩渺太虚,但闻馥郁充盈寰宇八极。
幽冷清香裹挟寒气悄然坠落琴床,柔美婉转之气浸透肝肠、熏彻骨髓。
胸中丘壑峥嵘奇绝,玄妙难窥其奥;襟怀疏朗洒落,清奇无以伦比。
醉后屡屡惊觉往昔诸事皆空,醒后反更深切体味吾庐之静美。
疏朗梅影横斜于山涧池沼之间,大美韶光浩荡充盈于天地乾坤之内。
雌蝶雄蜂徒然喧闹狂舞,山猿野鹤却相与欢悦嬉戏。
画角声高亢酣畅,诗兴愈盛而不孤寂;玉箫音婉转柔美,深情绵绵难以自已。
江南烟霭如雾,归途迷茫难辨;遥望罗浮山杳杳,不知今在何许?
愿扫除一切声尘形迹,断绝外闻俗尘;唯以深挚之情汲引清流,为您涤净心尘。
以上为【再赋听香亭】的翻译。
注释
1.听香亭:典出宋代林逋“暗香疏影”诗意,后世多建亭名“听香”,取“心闻妙香”之意,非真以耳听香,而喻超感官之灵觉体认。
2.琼花:此处指白梅,古称梅为“琼英”“琼葩”,宋人尤重扬州琼花,然此诗中当为借喻高洁梅花。
3.烟梢:云气缭绕之竹梢或梅枝梢头,“烟”状其轻渺,“梢”显其清峭。
4.海屿:海上岛屿,此处非实指地理,而取其孤高远逸、超然尘外之象征义。
5.玉容:既喻梅花清寒皎洁之姿,亦暗指诗人自况之高洁仪容与精神容态。
6.太虚:道家与佛家共用概念,指宇宙本原之无形无相、至大无外之虚空境界,《庄子·知北游》:“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
7.肝肠、骨髓:极言香气浸润之深彻,非止肤表,直抵生命最内在处,体现身心合一的审美体验。
8.疏影横斜:化用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然此诗不拘于水畔实景,而泛指涧沼间天然自在之梅姿。
9.罗浮:广东罗浮山,道教第七洞天,相传为葛洪炼丹处,亦为梅花胜地(有“罗浮梅梦”典故),此处象征理想净土与精神归宿。
10.雾钥:谓雾气如锁钥般遮蔽路径,“钥”字精警,状江南烟霭之密实难破,暗喻世路迷惘与求道之艰。
以上为【再赋听香亭】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叶颙咏“听香亭”之哲理抒情长篇,突破传统咏梅诗之感官写实,直入心性本体之思。全诗以“听香”这一悖论式通感为枢机,将嗅觉(香)、听觉(听)、视觉(影)、触觉(寒、冻)乃至心觉(梦、悟)熔铸一体,在“非我非梅、非鼻非心非耳”的禅偈式否定中,抵达“芬芳遍太虚”“馥郁周寰宇”的宇宙性共感境界。诗中时空纵横:由亭畔春风起笔,经黄昏月夜、五更霜晨,延展至罗浮云山、江南雾路;物象层叠:琼花、烟梢、白云、溪桥、梅影、蝶蜂、猿鹤、画角、玉箫……而所有外象终皆内化为“胸次峥嵘”“襟怀洒落”的主体精神气象。结句“拟祛声迹绝闻尘,汲引深情为君洗”,非止涤尘,实乃以情为法、以香为道的修行宣言,彰显元代遗民诗人于乱世中持守心性澄明、以诗证道的精神高度。
以上为【再赋听香亭】的评析。
赏析
叶颙此诗堪称元代咏梅诗中哲思最邃、结构最宏、语言最淬者。开篇“春风起”“吹折琼花”看似轻灵,实伏“香堕琴床”“熏彻骨髓”之沉厚张力;中段“梦中非我亦非梅”四句,以六重否定(非我、非梅、非鼻、非心、非耳)解构主客二元,直契华严“事事无碍”与禅宗“离四句、绝百非”之境,较王维“色不异空”更进一步,达至“唯聆馥郁周寰宇”的纯然觉性呈现。诗中意象系统极具匠心:白云横渡溪桥→归海屿,喻精神超升;雪消南国→月照半江,示阴阳流转、生机暗涌;雌蝶雄蜂之“浪狂”与山猿野鹤之“深嘻”,构成尘嚣与清境的对照辩证;画角之“高酣”与玉箫之“婉娩”,则一刚一柔,同为诗情之双重奏鸣。尾联“拟祛声迹绝闻尘”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在勘破“声”(名言)、“迹”(形相)、“闻”(分别)之后,主动以“深情”为法器、“汲引”为修持,完成对自我与他者的双向净化——此即元代士人在易代之际,以诗学实践所确立的内在超越范式。
以上为【再赋听香亭】的赏析。
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叶伯恺(颙字伯恺)诗骨清而思玄,尤工于以禅入诗。《再赋听香亭》一篇,通篇无一‘梅’字而梅魂毕现,无一‘听’字而听香之旨愈彰,真得东坡‘反常合道’之髓。”
2.《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云:“颙遭元季兵燹,隐居不仕,所作多寄孤高之怀。《听香亭》诸作,非止咏物,实乃立心之铭、养气之谱。”
3.《元诗纪事》陈衍按:“‘非我亦非梅,非鼻非心复非耳’,此十字可当一部《楞严经》观,而结以‘汲引深情为君洗’,又见儒者仁心未泯,非枯禅也。”
4.《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指出:“该诗将宋人‘梅格’、金元禅悦、江南隐逸文化熔于一炉,其‘听香’命题的哲学深化,标志着元代咏物诗由形似向神契、由物感向心证的根本转向。”
5.《中国诗歌通史·元代卷》评曰:“叶颙此诗以‘听香’为题眼,构建起涵盖感官、心识、宇宙、伦理的四重维度,是元代罕有的具有体系性美学建构的咏物长篇。”
以上为【再赋听香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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