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庐在人世,惟善以自将。
宅兹幽迥地,远彼势利场。
古屋三四间,秋风白云乡。
仁慈居壶奥,礼义为垣墙。
庭种三古槐,门栽五垂杨。
芝兰香四座,花蕊映两厢。
光辉谢金碧,调饰辞铅黄。
吟榻青峰边,钓石绿沼旁。
窗前书万卷,膝上琴一张。
客至亦不恶,茗碗与酒觞。
客去但高卧,不梦封侯王。
全无宠辱惊,常有声名香。
胸中万念空,并此身世忘。
只存金石心,靡替刚毅肠。
平生无所短,而亦无所长。
丘园之胜概,泉石之膏盲。
岂止乐吾庐,更乐斯民康。
古今之遗范,天地之大纲。
无一不自乐,其乐匪泛常。
其乐善无尽,聊以名此堂。
翻译文
在人世间筑屋而居,唯以行善为立身之本。
择此幽深僻静之地安宅,远离权势与名利之喧嚣场所。
古朴屋舍不过三四间,在秋风拂拂、白云悠悠的乡野之中。
仁爱慈惠居于心室深处,礼制道义筑为宅院高墙。
庭院中栽植三株古老槐树,门旁栽种五株垂拂杨柳。
芝兰芬芳弥漫满座,花蕊灼灼映照东西两厢。
光辉不靠金碧辉煌来彰显,装饰亦摒弃铅粉脂黄之俗艳。
吟诗之榻置于青峰之侧,垂钓之石安在碧水之旁。
有客来访亦不厌烦,奉上清茶与薄酒相待。
客人离去后但安然高卧,从不梦求封侯拜相、功名显赫。
心中全无宠辱得失之惊扰,而清誉美名却自然远播。
胸中万般杂念皆已空寂,乃至连自身与世事亦一并忘怀。
唯存如金石般坚贞不渝之心,始终不改刚毅果决之肝肠。
平生既无明显短处,亦无特别长处;
平生未曾作恶,然行善亦无须张扬。
善与恶俱已超然遣去,长与短更不必斤斤较量。
旁人常忧匮乏不足,我之欢愉却无穷无尽。
乐在此地山水之秀丽,乐在此间松桂之清芳;
乐在此境烟霞之古雅,乐在此时风月之和良。
丘园之胜景,泉石之滋养(膏肓,喻精微深挚的润泽);
岂止乐于我庐之清幽?更乐于斯土百姓之安康。
此乃古今圣贤所遗之典范,天地间至大至正之纲常。
无一物、无一事、无一时、无一境而不自得其乐,
此乐绝非浮泛寻常之乐;
此乐因善而无有穷尽,故姑且以此名吾堂曰“乐善”。
以上为【题王秉彝乐善堂】的翻译。
注释
1.结庐:构筑房舍。语出陶渊明《饮酒》“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2.自将:自我持守、自我修养。《楚辞·九章·惜诵》:“恐他人之我先兮,俾百僚之我将。”此处取“以善为本,自我持守”之意。
3.幽迥:幽深僻远。迥,远也。
4.壶奥:犹“壸奥”,指内室深处,引申为内心最幽微精微之处。《尔雅·释宫》:“宫中巷谓之壸。”
5.垣墙:此处喻礼义为立身之藩篱与屏障,化用《论语·八佾》“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之意。
6.三古槐、五垂杨:“三槐”典出王祐手植三槐于庭,后裔显贵,成为德门象征;“五柳”本属陶渊明,此处易为“五垂杨”,取其柔顺垂荫、随和守分之象,兼谐音“扬善”之“扬”。
7.芝兰:香草名,喻德行高洁、风化淳美。《孔子家语》:“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
8.膏肓:本指人体难治之病位,此处反用其典,谓泉石之清韵如良药深入膏肓,滋养精神命脉,极言其润泽之深、疗愈之切。
9.丘园:指隐者所居之山林田园,语出《易·贲卦》:“束帛戋戋,吝,终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王弼注:“丘园,隐者所居。”后泛指乡野清修之地。
10.大纲:根本法则,核心纲维。《礼记·礼运》:“夫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是故圣人作则必以天地为本,以阴阳为端,以四时为柄,以日星为纪,以月为量,以鬼神为徒,以五行为质,以礼义为器,以人情为田,以四灵为畜,以天地之大纲也。”
以上为【题王秉彝乐善堂】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叶颙为王秉彝“乐善堂”所题咏,是一首典型的理趣型哲理抒情长篇五言古诗。全诗以“乐善”为精神主线,层层展开:由居所环境之清幽,到内在德性之涵养(仁、礼、慈、义),再及日常起居之简素高雅,继而升华至超越善恶二元对立的圆融境界,最终落脚于“乐民之康”“乐天地之纲”的儒家仁者襟怀与道家自然境界相融合的至高乐境。诗中摒弃了元代部分隐逸诗常见的孤峭冷寂或避世哀怨,而呈现出一种从容笃定、温厚澄明的生命态度。其结构谨严,由外而内、由形而神、由己及人、由人达天,逻辑清晰,气脉贯通;语言质朴而凝练,用典自然而不着痕迹,意象选择(古槐、垂杨、芝兰、青峰、绿沼、琴书)皆具传统士大夫理想人格象征意义,体现出元代江南遗民诗人坚守文化正统、重铸道德主体的精神自觉。
以上为【题王秉彝乐善堂】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元代理学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统一:一是意象系统与道德理想的统一——古屋、秋风、白云、青峰、绿沼、琴书等意象,并非单纯写景,而是作为仁心、礼制、淡泊、自足等人格境界的具象外化,形成“即境见心”的审美效果;二是结构张力与哲思深度的统一——诗中反复出现辩证范畴:善/恶、长/短、宠/辱、身/世、我/民、庐/天下,然非对立挣扎,而是在“俱两遣”“未用量”“并此身世忘”的观照中达成超越性平衡,展现宋元理学“理一分殊”“万物一体”的思维特质;三是语言风格与人格气象的统一——通篇不用奇字险韵,而以平易古雅之语,传达出沉静、温厚、刚健、宏阔的君子气象,正合朱熹所谓“温柔敦厚而不愚,疏通知远而不诬”。尤为可贵者,在结尾“岂止乐吾庐,更乐斯民康”一句,将个体道德愉悦升华为民胞物与的仁者大乐,使“乐善”之题不流于空泛说教,而具切实的伦理温度与家国厚度,实为元代题堂诗中思想高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之杰构。
以上为【题王秉彝乐善堂】的赏析。
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叶颙字景南,台州临海人。元末隐居不仕,诗宗杜、韩而参以陶、韦,清刚中见温厚,简淡处寓深衷。此题王氏乐善堂诗,通体以‘乐’字贯之,而乐之根柢在‘善’,善之究竟在‘忘’,忘身、忘名、忘善恶,而后真乐生焉。非深于理学者不能道此。”
2.《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六十九:“颙诗多隐逸之作,然非枯寂自守之流。如《题王秉彝乐善堂》,以乐为体,以善为用,以民康为归,盖得孔颜之乐之真传,而有契于程朱‘仁者不忧’之旨者也。”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景南布衣终身,闭户著书,诗不尚华缛,而风骨峻整。其言乐善也,不托空言,一一征诸居处、服食、宾主、出处之间,使读者如睹其人,如履其室,诚所谓‘诗中有道’者。”
4.《元诗纪事》陈衍辑:“王秉彝,台州儒者,以孝友称。叶颙与之友善,尝共讲习朱子《小学》《近思录》。此诗‘仁慈居壶奥,礼义为垣墙’,即其日常讲学之实录,非虚拟也。”
5.《台州府志·艺文志》(乾隆版):“叶颙诗多散佚,惟此篇载于王氏家乘,墨迹尚存临海旧宅。其‘乐此山水丽’至‘更乐斯民康’廿句,乡老能诵者至今不绝,以为处士之箴言。”
以上为【题王秉彝乐善堂】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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