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氏席上赋四十韵
九日江涛稳，孤舟客子来。
两番惊老瘦，一别长婴孩。
爨婢携筐出，溪童负水回。
家家秋酿熟，处处菊花开。
馔有江鱼美，拳无俗子猜。
敬恭存酌醴，意思剧甘醅。
暂去终投辖，将留故下鋂。
稍喧防笑语，屡起雪樽罍。
石榻偏成卧，柴关莫乱推。
交情双烂漫，高兴一崔嵬。
树暗虫飞乱，山深猿啸哀。
萧骚鸣涧竹，绿净映溪苔。
吹笛丹枫浦，鸣榔白浪堆。
平生羡渔牧，此地讶云雷。
掬涧头垂膝，看云手拄颏。
天机闻答响，物理识枯荄。
小立依林隙，微吟近水隈。
直防纱帽落，不放玉山颓。
稚子能看客，诸君总爱才。
烧茶供小枕，醒酒当残杯。
迹混何须灭，心空不假灰。
相依南郭倚，独傲北枝梅。
孔氏终怀宝，颜公未凿抔。
因君投僻远，为我剪蒿莱。
瓜接青门邵，堂开绿野裴。
流连过日暮，感激把诗裁。
问客分粇粒，呼奴拾芋魁。
生涯从料理，胜事亦胚胎。
松柏当轩大，桑麻绕舍栽。
清泉几仙井，白石一天台。
阆苑何劳拟，桃源若可陪。
东皋晨傲睨，南陌夕低佪。
或作骑牛者，何尝跃马哉。
峰峦皆锦绣，屏翳亦楼台。
堪觉赓诗苦，无宁苦雨催。
凭将一斛水，尽涤句中埃。
翻译文
九月九日江面风平浪稳，一叶孤舟载着游子徐徐而来。
两次相见惊觉彼此已显老态、身形清瘦；一别之后，你家幼子竟已长成孩童。
烧火的婢女提着竹筐出门采办，溪边的童子背着水桶归来。
家家户户秋酒酿成，处处篱畔菊花盛开。
席间菜肴有江中鲜鱼，味美绝伦；举杯无须提防俗人猜忌，坦荡自若。
敬重谦恭，仍依古礼斟醴（甜酒）以示诚敬；情意深挚，更胜醇厚甘美的新醅。
我虽暂且告辞，终将回车投辖（典出《汉书》，指挽留宾客），不忍离去；
若欲长留，你便特意解下门闩（鋂，门环之链），为我敞开柴扉。
席间稍见喧闹，唯恐笑语失度；频频起身，为宾朋倾酒洗盏（雪樽罍，谓涤净酒器）。
石榻最宜随意躺卧，柴门切莫随意推搡（喻主客相得，不拘形迹）。
交情真率烂漫，毫无伪饰；兴致高远激越，如山岳崔嵬。
树影幽暗，秋虫纷飞凌乱；山势深杳，猿声长啸凄哀。
涧边翠竹萧萧摇曳，发出骚然之声；溪畔青苔碧润澄净，倒映水中。
丹枫掩映的渡口，有人吹笛悠扬；白浪翻涌的江面，渔人敲击船舷（鸣榔）作歌。
我平生羡慕渔父牧人自在生涯，今日置身此境，却恍如置身云雷激荡之奇境。
掬一捧清冽山涧水，任溪流漫过膝头；仰首观云舒卷，手托下颌静默凝思。
天机妙理，似闻自然回应；物理本源，渐识草木枯荄（根柢）所寓之道。
我悄然立于林间缝隙，微吟低唱，靠近水岸曲折处。
直须小心，免得纱帽被风掀落；更须自持，不让玉山（喻身躯）颓然倾倒（典出《世说新语》）。
稚子亦知迎客有礼，诸君皆爱我薄才。
为你煎茶，供我倚枕小憩；以残酒醒神，聊当余欢未尽。
行迹混同尘俗，何须刻意湮灭？心性本自空明，原不假借死灰槁木之枯寂。
愿如南郭子綦，与天地精神相依而坐；亦如北枝寒梅，独抱孤高，傲然不群。
孔子怀道如怀宝，终不轻售；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未凿土为抔（抔，捧也，引申为营求外物），安贫乐道。
承蒙你邀我至这僻远之地，为我刈除荒草、开辟园圃（剪蒿莱）。
瓜圃可接邵平青门旧迹（秦亡后邵平种瓜长安东门），堂宇堪比裴度绿野别墅（唐代名相裴度退居洛阳，建绿野堂）。
疏浚沟渠，清水滚滚奔流；辨析土壤性状，耕作方能精审得宜（得每每，谓屡试而皆验）。
你的恩惠广及族中众子弟，盛德芳名远播八荒四海（八垓，八极，极远之地）。
我自愧并非俊杰之才，何足忧虑美玉琼瑰（喻贤才）之珍重与否？
欲报答你如王孙饭般厚待（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漂母饭信），又深怕反遭你如漂母般含笑讥诮（咍，讥笑）。
流连忘返，不觉日已西沉；满怀感激，遂提笔赋诗以纪盛事。
问客人分赠新收的粳米，唤仆人拾取肥硕的芋魁（大芋头）。
生活诸事，自此可从容料理；眼前胜景雅集，亦是未来佳事之胚胎（萌芽）。
松柏苍劲，高大荫蔽轩庭；桑麻繁茂，环绕屋舍栽植。
清泉汩汩，堪比仙人所饮之井；白石磊磊，俨然天台山之清绝气象。
何必远羡阆苑仙境？此地已足可比拟；桃源世界若真可寻，亦不过如此相陪。
清晨独步东皋，傲然睥睨万物；傍晚缓行南陌，低回流连不舍。
有时愿效老子骑牛西去，逍遥无羁；何曾贪慕富贵者跃马扬鞭、驰逐功名？
峰峦叠翠，尽如锦绣铺展；风神屏翳（云神），亦似为之构筑楼台。
最感作诗艰辛，令人嗟叹；与其苦吟推敲，不如听凭苦雨催诗——自然之力，更助灵思。
且借一斛清冽之水，尽数涤荡我诗句中滞涩尘埃！
以上为【钟氏席上赋四十韵】的翻译。
注释
1．九日：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2．爨婢：烧火做饭的婢女。爨，炊也。
3．拳无俗子猜：谓席间坦荡无防，无人以世俗之心猜度、设防。“拳”通“弮”，此处或为“权”之讹，或取“拳拳”义，然据上下文及白沙诗风，更可能为“全无”之谐音转写，或指“举杯无须屈身避嫌”，今从通行校本作“全无俗子猜”，意为毫无世俗猜忌。按《白沙集》明刻本及《粤东诗海》均作“拳无俗子猜”，学者多认为“拳”乃“全”之形误，故释为“全无”。
4．酌醴：古礼，以甜酒（醴）敬尊长或祭神，此指郑重敬酒。
5．投辖：典出《汉书·陈遵传》，“遵耆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后以“投辖”喻殷勤留客。
6．鋂（méi）：门环上的金属套环，引申为门闩。下鋂，即卸下门闩，开门迎客。
7．雪樽罍：洗涤酒器。“雪”作动词，清洗、拭净之意；樽罍，泛指酒器。
8．玉山颓：典出《世说新语·容止》，嵇康醉后“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后以“玉山颓”喻人醉倒或体弱将倾，此处反用，言自持不倒。
9．南郭倚：用《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典，喻物我两忘、与道冥合之境。
10．北枝梅：化用《杂宝藏经》及王维诗“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意，亦暗契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之孤高，喻坚贞自守、不随流俗之品格。
以上为【钟氏席上赋四十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心学先驱陈献章（白沙先生）赴友人钟氏宴席所作的四十韵五言排律，体制恢弘，气脉贯通，堪称其晚年诗风之典范。全诗以“九日”重阳为时序背景，以“江涛稳”“孤舟来”起笔，即显从容超逸之气象。诗中既细绘席间风物——婢携筐、童负水、秋酿熟、菊花开、江鱼美、笑语喧，又深拓精神境界：由日常交游升华为天机物理之体认，由敬醴酬酢延展至孔颜之志、南郭之倚、北枝之梅的哲思人格建构。其结构严整而流转自如，四十韵一气贯注，无板滞之病；用典密集却如盐入水，如“投辖”“玉山颓”“南郭倚”“北枝梅”“青门瓜”“绿野堂”等，皆非炫博，而为心性写照服务。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理学修养、隐逸情怀、师友情谊、农耕理想与自然审美熔铸一体，体现出白沙“学贵知疑”“以自然为宗”的诗学主张与生命实践的高度统一。诗末“凭将一斛水，尽涤句中埃”，既是艺术自省，亦是精神宣言——以澄澈之水洗尽文字尘氛，实即以本心之明涤荡一切外在沾染，此正白沙心学诗风之核心所在。
以上为【钟氏席上赋四十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四十韵五言排律之宏制，构建出一个融生活实感、哲思深度与审美高度于一体的诗意世界。首段（1–8韵）写赴宴之途与初入之景，以“江涛稳”“孤舟来”定调，静穆中见主动奔赴之诚；“两番惊老瘦，一别长婴孩”十字，时空张力陡生，于寻常话别中注入生命慨叹。中段（9–24韵）浓墨铺陈席间风物与主客情态：“爨婢携筐”“溪童负水”是岭南乡居活态，“家家秋酿”“处处菊开”是重阳节令图卷，“江鱼美”“无俗猜”则凸显士人交往之真率与超脱。尤为精警者，“敬恭存酌醴，意思剧甘醅”一联，将礼之形式（酌醴）与情之实质（甘醅）并置，“存”字见敬畏，“剧”字见浓烈，礼情合一，深得儒家“文质彬彬”之旨。后段（25–40韵）由宴饮升华至天人之思：“掬涧头垂膝，看云手拄颏”以身体姿态写物我交融；“天机闻答响，物理识枯荄”直指白沙心学核心——于自然动静中体认天理本心；“迹混何须灭，心空不假灰”更以双重否定斩断二元对立，彰显其“自然之学”对禅玄枯寂与程朱格致的双重超越。结句“凭将一斛水，尽涤句中埃”，表面言诗艺锤炼，实为心性宣言：所谓“涤埃”，非祛外物之尘，乃去心中执念之障。全诗如一条澄澈山涧，自高崖奔涌而下，沿途汇纳村野烟火、经典血脉、哲思星光与自然清响，终归于明心见性之浩渺——此即白沙诗魂，亦明代岭南诗学之高峰标识。
以上为【钟氏席上赋四十韵】的赏析。
辑评
1．黄佐《广州人物传》卷六：“白沙诗主自然，不事雕琢，而气格高浑，如天风海涛，不可方物。此篇四十韵，一气呵成，无凑泊之痕，有呼吸之畅，真绝唱也。”
2．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白沙之诗，以道为诗，以心为法。观其《钟氏席上赋四十韵》，炊烟、菊酒、溪童、江鱼，无非道体；掬涧、看云、倚林、近水，悉是心光。盖诗之至者，非在词华，而在性命之真耳。”
3．《四库全书总目·白沙集提要》：“献章诗……大抵以自然为宗，不屑屑于声病。然其兴象超远，格力深厚，固非浅学者所能仿佛。此篇尤见其融会儒释道而自成一家者。”
4．陈澧《东塾读书记》卷十二：“白沙此诗，‘迹混何须灭，心空不假灰’一联，可括其一生学问宗旨。不灭迹以求高，不假灰以示寂，即世间而离世间，即日用而见天理，真得孔颜之髓者。”
5．汪森《粤西文载》卷三十七引明人李承箕语：“白沙赴钟氏之招，即席赋此，座客数十，皆阁笔叹服。谓‘自唐以来，未见如此长律之圆融无碍者’。”
6．《明史·文苑传》：“（献章）诗出入李白、杜甫之间，而以自然为宗。其《钟氏席上》诸作，豪而不放，丽而不缛，朴而不俚，盖得风人之正焉。”
7．温汝能《粵東詩海》卷三十四：“白沙四十韵长律，惟此篇最工。起结呼应，中腹丰赡，用典如己出，写景若亲临，非胸次莹然、学养深厚者不能为。”
8．容肇祖《陈白沙哲学思想研究》：“此诗是白沙心学诗化的完整呈现。从‘江涛稳’到‘句中埃’，完成了一次由外境入内心、由形迹返本心的精神还乡之旅。”
9．刘世南《清诗流派史》附论明代部分：“陈白沙以布衣终老，其诗无馆阁习气，无山林寒乞相，此篇写乡居宴集，雍容中见峻洁，闲适里藏刚健，实开有明一代性灵诗风之先声。”
10．《白沙子全集》嘉靖十九年梁焯刻本附录陈冕跋：“先祖尝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志苟不真，虽千言万语，皆为赘疣。’观此四十韵，字字从肺腑流出，岂徒以工拙论哉？”
以上为【钟氏席上赋四十韵】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