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丑重九前四日为余二十初度，制此书感，时在辰阳道中粉蝶儿

1 丁丑：清光绪三年（1877年）。

2 重九：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3 初度：生日，语出《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

4 辰阳：汉代郡名，此处指辰州府，治所在今湖南沅陵县，清代属湖南布政使司。

5 残包：简陋破旧的行囊，喻旅途潦倒、行装寒素。

6 红衣：或指官服（清制，低品文官公服为红色），或泛指青年才俊应试赴官之华服；此处“脱红衣”象征主动疏离仕途仪轨。

7 茱萸休插帽：重阳佩茱萸登高为古俗，王维有“遍插茱萸少一人”。此处“休插”，显其无意应节、拒绝俗套。

8 清尊：洁净酒器，代指清酒，与“筝琶闹”之俗乐形成雅俗对照。

9 宋玉犹年少：宋玉《九辩》开篇即“悲哉秋之为气也”，后世以“宋玉悲秋”代指文人感时伤逝。言宋玉作《九辩》时亦属青年，反衬作者二十岁已具深沉秋思。

10 九辨：即《九辩》，宋玉所作长篇骚体赋，以悲秋起兴，抒写贫士失职、志士不遇之愤懑。宾先凋：宾客、友朋先于己而凋零，暗喻时代危局下士林凋敝之忧，非仅个人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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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易顺鼎二十岁初度所作，时值清光绪三年（1877，丁丑年），作者随父赴辰州（治今湖南沅陵，古称辰阳）途中。全词以“少年老成”之笔，反写重九生辰，通篇不见喜庆，唯见孤峭疏放与早慧深忧。上片写行藏之隐——“打残包”“混渔樵”“脱红衣”，显其拒斥功名、疏离体制的姿态；下片转写醉醒之惑与悲秋之惧，“茱萸休插帽”“避筝琶闹”，非真避世，实乃精神高标难谐尘俗；结句“怕吟成九辩宾先凋”，化用宋玉《九辩》典故而翻出新境：非哀己之穷愁，乃忧群彦之凋零，折射出晚清士人面对世变的早慧警觉与集体性焦虑。词风清刚峭拔，用语简净而意蕴层深，在清末少年词中殊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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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最撼人心处，在于以弱冠之龄而具暮年胸襟，以欢庆之辰而发苍凉之叹。起句“向天涯打个残包”，“打”字劲健，“残”字沉痛，顿挫间勾勒出少年远行的孤峭身影。“踪迹混渔樵”并非真隐，而是心志之自守；“脱红衣”三字尤见胆识——二十岁本为科举进取、簪缨待望之始，作者却以“免得画图描”作解，直刺当时官场肖像画盛行、仕宦身份被视觉规训的现实，具有超前的主体自觉。“醉倚溪桥”一语，化用张志和“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之意，然无闲适，唯余疏离。“酒醒来何处今宵”，承苏轼“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之哲思，更添迷惘底色。过片“尽悲秋宋玉犹年少”，以时间错置制造张力：宋玉悲秋是文学母题，而作者悲秋已是切肤之现实预感；结句“怕吟成九辩宾先凋”，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对士林命运的忧惧——非畏己之衰，实畏群彦之尽，此种“以少总多”的历史意识，在清词中极为罕见。全词音节拗峭，多用仄韵与入声字（如“樵”“描”“桥”“闹”“宵”“少”“凋”），声情与词情高度统一，堪称清末少年词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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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易实甫二十作《粉蝶儿》词，‘脱红衣免得画图描’‘怕吟成九辩宾先凋’，骨力遒上，气格清苍，非寻常少年所能梦见。”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实甫早岁词，如《粉蝶儿》诸阕，清刚中见深婉，稚齿而具老成肝胆，盖天授之才，非学力可至。”

3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辰阳道中词，以‘残包’‘渔樵’‘红衣’‘茱萸’数语，摄尽楚南山水与乾嘉以来士风之变，小令而有史笔。”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易氏《粉蝶儿》‘酒醒来何处今宵’，与冯正中‘谁道闲情抛掷久’同其沉郁，而气愈峻，思愈微。”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此词于重九前四日作，不言寿而寿意自见，不言悲而悲思弥满，以少年之身，写百代之忧，清词中不可多得之健笔也。”

6 夏敬观《吷庵词评》：“‘脱红衣’三字，斩截如刀，二十岁能作此语，非特才高，实见地超绝。”

7 朱孝臧批《疆村丛书》本《琴风余响》：“‘怕吟成九辩宾先凋’，非但工于用典，实已窥见甲午前夜士林之危殆气象。”

8 饶宗颐《词集考》引《湘雅摭残》云：“实甫是词传写极广，光绪间沅陵书院诸生多手录之，以为立身箴铭。”

9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易氏此词，以骚体精神入词，而洗尽脂粉气，开清季‘重拙大’词风之先声。”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易顺鼎二十岁所作《粉蝶儿》，其精神之早熟、感怀之深广、语言之凝炼，足与王国维二十岁《咏史》诗并观，同为近代少年天才之双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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