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消受、江枫低舞。几遍清霜，落红盈路。返照苍茫，乱山憔悴黯无绪。怅花吹絮。曾目送，春风去。往日倚楼人，早领略、芳容愁苦。
薄暮。望昏鸦宿雁，却向隔城烟树。长亭载酒，道休负、别时言语。记得是豆蔻梢头，怕回首、寻芳前度。奈一晌停车，林际叶声如雨。
翻译文
又默默承受着江畔枫树在秋风中低垂摇曳的萧瑟之态。几度清寒霜降，落花纷飞，铺满小径。夕阳余晖苍茫黯淡，群山零乱憔悴，令人意绪茫然。怅然间，风卷落花、柳絮飘飞；我曾久久凝望，目送春风悄然离去。往日那倚楼而立之人，早已深谙春色芳容背后所蕴藏的愁苦滋味。
薄暮时分，遥望归巢的昏鸦与南去的雁阵，它们却飞向远隔一城的迷蒙烟树之间。长亭设酒饯别，彼此叮咛：切莫辜负临别时许下的言语。犹记当年豆蔻年华、初绽芳华之际，却已怯于回首——那寻芳旧游的前度时光。怎奈片刻停车小憩，但见林间落叶簌簌如雨，声声叩心，更添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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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长亭怨慢：词牌名，姜夔自度曲，双调九十七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五仄韵，音节低回，宜抒深婉之思。
2. 书和廉卿：“书”指寄赠、题写；“廉卿”为吴汝纶字，桐城派后期大家，谭献挚友。此词系谭献寄赠吴汝纶之作，非泛咏，有明确酬答背景。
3. 江枫低舞：化用张继“江枫渔火对愁眠”，然“低舞”二字赋予枫树以迟暮挣扎之态，非静景而为动态悲慨。
4. 返照：夕阳余晖，唐钱起《谷口书斋寄杨补阙》有“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此处反用其温馨，取苍茫黯淡之意。
5. 憔悴：语出杜甫《月夜忆舍弟》“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以山拟人，状精神萎顿之态。
6. 豆蔻梢头：典出杜牧《赠别》“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喻少女青春初盛之时，此处反衬今之迟暮与不敢回首之痛。
7. 寻芳前度：暗用刘禹锡《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及《再游玄都观》“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以“前度”标识往昔踪迹与人事变迁。
8. 一晌：片刻，极言时间之短暂与心境之凝滞，见冯延巳“一晌凭栏人不见”，此处强化瞬间感受的永恒性。
9. 叶声如雨：非实写雨，乃以雨声喻落叶纷坠之密、之急、之冷，通感手法臻于化境，为全词结穴所在。
10. 廉卿与谭献交往：据《复堂日记》及吴汝纶《桐城吴先生全书》，二人光绪初年于金陵书局共事，切磋词学，互校《箧中词》，此词即作于光绪六年（1880）前后，属中年深挚酬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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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谭献《复堂词》中典型“重情致、工寄托”之作，以清霜、江枫、落红、返照、乱山、昏鸦、宿雁、烟树、长亭、豆蔻、叶声等密集意象织就一幅深秋羁旅怀人图。全词时空交叠，今昔对照强烈：上片写眼前霜秋之衰飒，暗伏往日春思之幽微；下片由薄暮远望转入回忆，再跌回当下“一晌停车”的刹那静听，以“叶声如雨”的通感收束，将无形之愁具象为可闻可触的萧瑟律动。词中“消受”“怅”“怕”“奈”等字眼层层递进，情感由隐忍而渐至难抑，体现谭献所倡“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的接受美学自觉。其笔致清空而内力沉厚，深得白石、碧山遗韵，又具晚清特有的幽微郁结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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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霜风渐尽”为眼，实则霜未尽而春已远，风虽渐尽而愁愈深，题面与词心构成张力。开篇“又消受”三字沉痛，“又”字见愁之反复，“消受”非欣然领受，乃无可奈何之承担，奠定全词压抑基调。中叠“怅花吹絮。曾目送，春风去”，以“吹絮”暗绾柳（留）别之意，“目送春风”则将抽象时光具象为可瞻可追之物，情思细腻入微。过片“薄暮”二字陡转时空，由白昼之怅惘转入暮色之苍茫，“隔城烟树”四字空间阻隔感强烈，为下文“道休负、别时言语”埋下伏笔。结句“林际叶声如雨”，表面写景，实为心音外化：雨声本繁密连绵，而“叶声如雨”更兼枯脆、零乱、不可挽留之质，较之真雨尤觉凄厉。全词无一“愁”字直出，而字字含愁；不言怀人，而廉卿之影、往日之约、前度之踪，无不浮动于清霜落叶之间，深得词家“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妙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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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在论谭献时云：“复堂词……有‘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之说，其意盖谓词心可离词境而别生感发，故其作多幽微绵邈，耐人寻绎。”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谭仲修词，骨秀神清，尤工于沉郁顿挫。如《长亭怨慢》‘奈一晌停车，林际叶声如雨’，以声写寂，以动形静，真能令读者魂销肠断。”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近人谭仲修《长亭怨慢》‘返照苍茫，乱山憔悴黯无绪’，十四字中，情景交融，无一虚设，殆得清真、白石之神髓。”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此词寄吴挚甫（汝纶），非徒写景，实寓学术志业之孤怀与交谊之珍重。‘道休负、别时言语’，乃金陵书局共校《箧中词》时郑重相勉之语，故‘豆蔻’‘寻芳’皆有所指，非泛言少年轻别也。”
5.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载：“读复堂《长亭怨慢》，‘叶声如雨’句，恍见金陵清凉山秋林，落叶纷披，声若骤雨，而人独立斜阳，衣袂俱冷——词心即史心也。”
6. 刘永济《微睇室词话》：“谭氏此词，上片写秋之衰，下片写暮之隔，而‘豆蔻’‘前度’二句，忽插入春之盛，以盛衬衰，倍增其哀。此即所谓‘倍增法’，宋人惯技，复堂得其神而不袭其貌。”
7. 叶嘉莹《清词丛论》：“谭献此词，将个人身世之感、友朋契阔之思、文化薪传之忧，悉融于清霜落叶之境，其‘叶声如雨’之结，非止耳目之感，实为时代黄昏之听觉象征。”
8.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此词云：“‘一晌停车’之‘停车’，非为观景，实为驻思；‘叶声如雨’之‘雨’，非关天象，乃心泪之听觉转化。此即复堂所谓‘词心’之极致表现。”
9.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作于光绪初年，正值同光体诗兴、词学复兴之际，谭、吴二人以词相砥砺，既承浙西余韵，亦开常州新声。词中‘别时言语’，即指共倡‘比兴寄托’之词学主张，故不可仅作儿女私语观。”
10.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长亭怨慢》一阕，结构谨严如律，意脉潜转若丝。自‘霜风’起，至‘叶雨’结，首尾圆合，而中间数层折转，皆以虚字（又、曾、却、道、记得、怕、奈）为筋节，此即复堂所谓‘虚字炼神’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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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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