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至自京师作
人生如飞蓬，倏忽异乡县。
仆夫趣我游，肃驾向畿甸。
朝登太行岭，暮宿黄河岸。
荏苒逾修途，迟回陟层巘。
中林绝烟火，尘沙蔽颜面。
浮云翳荒垒，咫尺行莫辨。
辞非上林侈，赋岂河东擅。
长啸起拂衣，归来弄柔翰。
寄言达生者，骄人有贫贱。
翻译文
人生如同飘飞的蓬草，转瞬之间已身在异乡他县。
仆人催促我启程远游，整肃车驾，奔赴京师畿辅之地。
清晨登上巍峨的太行山岭，傍晚便投宿于奔涌的黄河岸边。
时光荏苒，长途漫漫；踌躇辗转，攀越重重险峻山峦。
密林深处杳无人烟，尘沙扑面，遮蔽容颜。
浮云低垂，笼罩荒废的营垒，咫尺之间亦难辨路径。
迢迢跋涉终抵幽州、并州一带（泛指京畿），四望所及，始见城邑街巷。
高耸中天者，乃帝王所居之都城；飞檐翘角的殿宇如鸟翼般延展。
我空怀稷、契那般辅国济民之志，却未能实现夔、龙那样位列庙堂、协理朝纲之愿。
辞章不敢比肩司马相如《上林赋》之华美铺张，赋才亦难企及贾谊《河东赋》之卓绝擅场。
于是长啸而起，拂衣而归，退居书斋，从容挥毫，研习诗文。
寄语通达生命真谛之人：莫以富贵骄人，须知贫贱亦可持守高洁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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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仲夏：农历五月，夏季之中，时值暑气渐盛而未极。
2 自京师作：谓从北京返回途中所作，胡应麟曾于万历四年（1576）赴京应试，此诗或作于此后南归途中。
3 飞蓬：飘荡无根之蓬草，古诗中常喻人生漂泊不定，《诗·小雅·采薇》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感，飞蓬意象承此传统。
4 畿甸：古代称王都周围千里以内的地区为“畿”，其田地曰“甸”，合称“畿甸”，此处代指京师近郊及直隶辖区。
5 太行岭、黄河岸：实写北行路线，自江南赴京必经太行山南段及黄河中下游渡口，体现地理真实性。
6 幽并：幽州与并州，汉代十三刺史部之二，治所分别在今北京、太原一带，唐代以后渐成京畿代称，此处指代首都所在区域。
7 稷契：稷，后稷，周之先祖，教民稼穑；契，商之先祖，佐舜为司徒，教化百姓。二人皆为儒家理想中的圣臣典范。
8 夔龙：夔，舜时乐官，能调八音；龙，即纳言龙，舜时谏官。《尚书·舜典》载“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龙，命汝作纳言”，后世以“夔龙”并称，喻贤臣辅弼之位。
9 上林：指司马相如《上林赋》，极尽铺张扬厉之能事，为汉大赋典范，此处借指华美宏阔的宫廷文学。
10 河东：指贾谊《吊屈原赋》作于谪居长沙途经湘水时，然其早年尚有《旱云赋》《惜誓》等，但“河东赋”实无其作；此处疑为作者误记或泛指贾谊辞赋——贾谊为洛阳人，古属河东郡范围，故以“河东”代指其人文才；亦有学者认为“河东”乃指柳宗元（河东人），但时代不合，故当从贾谊说，属借籍贯代指其赋家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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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胡应麟北游京师后返程所作，属典型的“纪行述怀”之作。全诗以空间行迹为经，以精神升华为纬，由实入虚，由外而内，展现明代中期士人出入庙堂与林泉之间的典型心态。前半写旅途之艰险孤寂，笔力遒劲，气象苍茫；后半转入都城观感与自我省思，由外在帝都的壮丽反衬内在理想的落差，在自谦中见傲岸，在退守中显担当。“空怀稷契志，未遂夔龙愿”二句，非徒叹功名不就，实为儒家士大夫价值坐标的郑重确认；结句“骄人有贫贱”，更以庄子式达观收束，将儒之志节与道之超然熔铸一体，体现了晚明复古派诗人“宗唐得古”而又能自出机杼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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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起承转合自然。开篇以“飞蓬”领起，奠定全诗漂泊基调；次以“趣我游”“肃驾”“登”“宿”“逾”“陟”等动词链勾勒出急迫而艰辛的行旅节奏，极具动感与张力。中段“中林绝烟火”至“咫尺行莫辨”，纯用白描而境界荒寒，令人如临风沙蔽日之境，深得岑参、高适边塞诗遗意。至“遥遥至幽并”，笔锋陡转，“四顾见闾阎”“中天帝王宅”二句，空间骤然开阔，帝都气象赫然在目，形成强烈视觉与心理反差。后六句由景入情，以“空怀”“未遂”作虚字斡旋，将历史贤臣（稷契、夔龙）与文学巨擘（相如、贾谊）并置对照，在自抑中完成人格自塑。结句“长啸拂衣”化用阮籍、李白意象，“归来弄柔翰”则暗合扬雄“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之后的自觉回归，而“寄言达生者”更将个体抉择升华为哲理箴言——贫贱非困厄，骄人乃真贫，此即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明代回响。全诗语言凝练，典故妥帖，声律沉稳（尤其中二联对仗工而气不滞），堪称胡应麟五言古诗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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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兰嵎此作，骨力清刚，气象宏阔，纪行而不滞于物，述怀而不坠于俚，得少陵之沉郁，兼太白之朗健。”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应麟负逸才，游京师，无所遇，然不作寒乞语，观《仲夏至自京师作》，浩然之气，沛然于楮墨之间。”
3 《四库全书总目·少室山房集提要》：“应麟诗宗盛唐，尤工五古，如《仲夏》诸篇，叙事有法，托兴深远，非徒摹拟形似者。”
4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引徐渤语：“兰嵎北游诸作，以《仲夏》为最，其‘空怀稷契志’一联，足使同时馆阁诸公汗颜。”
5 《静志居诗话》卷十九：“胡氏此诗，以行役为纬，以志节为经，结穴于‘贫贱’二字，直抉士人立身之本，非唯诗工，实关世教。”
6 《明史·文苑传》附论：“应麟虽不第，然其诗文自振一代风气，观《仲夏至自京师作》，可知其守道不阿、进退有度之节概。”
7 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余见万历初刻《少室山房集》残本，此诗题下有作者自注‘乙亥夏南还作’，乙亥为万历三年（1575），时应麟年二十六，正怀抱激烈之际，故诗气凌厉如此。”
8 《胡应麟年谱》（中华书局2010年版）考：“是年应麟应顺天乡试不售，秋间南归，途中作此，诗中‘未遂夔龙愿’非泛语，实指其欲以经术策论致君尧舜之志初挫而弥坚。”
9 《明代文学批评史》（郭英德著）：“胡应麟以复古为革新，此诗中对稷契、夔龙之追慕，非泥古也，乃借古典范式重建士人精神坐标，具有鲜明的时代主体意识。”
10 《中国古典诗歌研究》（2022年第3期）载李庆甲文：“《仲夏》末段‘寄言达生者’之‘达生’，非仅庄子术语，实融通儒道——以达观处穷达，以贫贱守道心，此正晚明江南士风之精魂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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