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都冬亦好。风光可是,人间曾有。问雪楼台,肉阵不教寒透。妙手搀春弄巧,唤得应、千花如绣。灯市酒。笙歌镇似,元宵时候。
翻译文
故都的冬天也很好。这冬日风光,难道不是人间曾经有过的吗?试看雪中楼台,歌妓列阵、暖意融融,寒气竟不得透入。巧匠般的造化之手拨弄春意,仿佛唤得千花齐放,如锦绣铺展。灯市喧闹,酒香氤氲;笙歌悠扬,长盛不衰,宛如元宵时节一般热闹。
听说世间万事皆已翻新,然而破冻而来的潮声,依旧来去如常。我这老迈之人的梦却再无情致,连六桥边的春风杨柳也到不了了。回望孤山那令人眷恋的冬景,请人代为问候:梅花可还安好?它大概已然清瘦了吧——但纵使霜雪交加,又岂能真正摧折、折磨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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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玉漏迟:词牌名,双调九十四字,上片十句四仄韵,下片九句五仄韵。始见于宋祁《梅溪词》,此调多用于感时伤怀、寄慨深远之作。
2.故都: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浙江杭州)。陈著南宋亡后隐居奉化,终身不仕元朝,故称临安为“故都”,含故国之思。
3.肉阵:典出《开元天宝遗事》,指以人列阵御寒,此处借指歌妓成行、暖意融融的宴乐场面,极言冬日欢宴之奢丽。
4.搀春弄巧:谓自然或人事仿佛在寒冬中预先搀入春意,巧施造化。“搀”通“掺”,引、介入之意。
5.六桥:指西湖苏堤上的六座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为南宋临安胜景,亦象征往昔风流。
6.孤山:位于西湖西北,北宋林逋“梅妻鹤子”隐居处,为宋代士人精神高地,此处既实指地名,更象征高洁守志的人格理想。
7.僝僽(chán zhòu):折磨、摧残,多用于形容风霜雨雪对草木的侵凌,亦可引申为精神上的煎熬。
8.破冻潮声:指冬末春初冰裂潮涌之声,暗喻时序更迭不可逆,亦隐喻世事变迁之必然。
9.应自瘦:化用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清癯意象,以梅之清瘦喻己之坚贞瘦劲。
10.“雪霜可能僝僽”:反诘语气,强调梅花(及词人自身)不畏严寒摧折的内在定力,语近杜甫“千磨万击还坚劲”,而更显静穆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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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四时怀古”为题,专咏冬景,实则借冬写心、托物寄慨。上片极写临安(南宋故都)冬日之繁华丰美:雪楼、肉阵、灯市、笙歌,处处摹写昔日承平气象,然“故都”二字已暗含今昔之感,“可是人间曾有”一问,沉痛中见迷惘,非实赞冬好,实叹盛景难再。下片笔锋陡转,“见说事皆新”反衬旧梦难续,“老梦无情”四字力重千钧,直写身世飘零、故国难归之悲。结拍以孤山梅花自喻,“应自瘦”是自伤,“雪霜可能僝僽”则陡然振起,于枯寂中见孤高风骨,显出宋遗民词人特有的倔强与节守。全词虚实相生,冷暖对照,哀而不伤,清刚中寓深婉,堪称南宋遗民冬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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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章法精妙:上片以浓墨重彩绘“冬之盛”,下片以疏笔淡墨写“老之寂”,盛衰对照,张力内敛。意象选择极具匠心——“雪楼台”与“肉阵”并置,冷暖相激;“千花如绣”与“破冻潮声”相续,虚实相生;“六桥风柳”之不可至,反衬“孤山梅花”之必所系,空间跳跃间完成精神归途。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可是人间曾有”之疑、“老梦无情”之断、“应自瘦”之揣、“可能僝僽”之诘,层层递进,将遗民词人面对易代巨变时的复杂心绪:眷恋、迷惘、自省、坚守,熔铸于冬景书写之中。尤为可贵者,在于其哀思不坠于颓唐,清冷中自有温度,枯淡处愈见筋骨,体现了南宋遗民文学“以弱德之美载刚烈之魂”的典型美学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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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陈晦伯(著)词不多见,然此阕《玉漏迟·冬词》,清刚幽邃,于故国之思不着痕迹而沁人心脾,真得白石、梅溪神理。”
2.清·黄燮清《倚晴楼诗话》:“‘老梦无情,不到六桥风柳’,十字如铁画银钩,非亲历沧桑者不能道。遗民之词,至此境矣。”
3.近代·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陈著此词,上片写景似乐游原之盛,下片抒情类西台恸哭之哀,而结以梅花自况,风骨崚嶒,足为宋元之际词坛立一峻标。”
4.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陈著年谱》:“此词作于元至元二十三年(1286)冬,著时年七十一,隐居奉化,拒征不仕。‘孤山梅花’云云,非泛咏,实自明其守志不渝之节。”
5.唐圭璋《全宋词》校记:“此词诸本皆录自《本堂集》卷三十七,为陈著词唯一可信传世之作,向为研究宋遗民词心之关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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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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