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明山南郁嵯峨，异气上与青天摩。人豪挟秀布山下，馀为巧匠擅一窝。
颀然而长独出者，此中巧处得最多。谁知造物亦有意，要为公输世其科。
天宁古刹本雄丽，一旦忽受融风苛。作而新之岂易事，一手足任奚谋他。
百川奏材奔赑屃，万夫应役鸣鹳鹅。眼意所及规矩就，颐指之下锯斧罗。
巍巍列柱铁直立，整整骈榱玉圆瑳。层檐飞走凤翼舞，修梁腾上虹光拖。
上入云霄争雁路，下临城市眇蚁窠。可以坐三大如来于中闲正面，可以奉五百罗汉于东西两阿。
我仗我佛大势力，翻起尺水成大波。汝有妙思随我意，轮奂视昔百倍过。
宝坊突兀见此屋，回首人世今如何。当年大而富贵户，寒烟落日废址迷蓬莎。
小而苟活破茅舍，凄风苦雨不识阳春和。慈悲法门何遮碍，平等世界何偏颇。
安得如汝千百亿，庄严栋宇遍婆娑。有快活，无障魔，大家拍手齐唱善斫歌。
翻译文
四明山南峰峦叠嶂、高峻巍峨，山间奇异之气直冲青天。人杰地灵，俊秀之士遍布山下，其余则多为精于技艺的巧匠，独居一隅而自成气象。
其中有一位身材修长、卓尔不群者，于此匠艺之域造诣最深。谁知造化亦有深意，欲使公输般（鲁班）之绝学代代相承、世守其业。
天宁古寺原本雄伟壮丽，却不幸遭逢融风（指火灾或朽坏之灾）摧折，亟待重修。重建何其不易？全赖一人独力担当，岂容旁人分任谋划？
前年率先重建山门，观者无不赞叹，无人敢加非议。今年又动工兴建佛殿，其势足以镇摄大地、压服山河。
百川奔涌般汇集良材，如赑屃负重而至；万夫应召服役，号令之下如鹳鹅列阵而鸣。
心之所向，规矩即成；颐指之间，锯斧罗列有序。
殿中巨柱巍然矗立，坚如铁铸；椽子整齐并排，润若美玉。
飞檐层叠，如凤凰展翼翩跹起舞；长梁高耸，似长虹腾跃、光华流转。
上接云霄，与雁行争道；下瞰尘寰，城市渺小如蚁穴。
殿中可安坐三尊大如来，端居正位；东西两厢，亦足供奉五百罗汉，庄严周备。
我仰仗佛陀无上威德与慈悲愿力，翻动尺水，激荡成滔天巨波；
汝则以精妙构思契合我心，新构之殿，轮奂之美远超旧制百倍！
宝刹巍然突兀，此屋一旦落成，回望人间，今昔何异？
当年那些高门大宅、富贵人家，如今唯余寒烟落日，废址荒芜，蔓草蓬莎；
而贫贱苟活者，仅栖身于破茅陋舍，凄风苦雨中，竟不知阳春和煦为何物。
佛法慈悲，法门广大，何曾设障？平等世界，岂有偏颇？
但愿如汝这般能工巧匠千百亿化身，遍满娑婆世界，庄严一切佛土。
众生得享快活，永离障难魔扰——大家齐拍手，同声高唱《善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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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四明山：浙东名山，在今浙江宁波西南，唐宋时为佛教胜地，天宁寺即位于其南麓。
2 郁嵯峨：山势茂盛高峻貌。《说文》：“嵯峨，山势高峻也。”
3 螮屃（bì xì）：龙生九子之一，形似龟，好负重，常作碑座，此处喻运材之众且重。
4 鹳鹅：鹳鸟与鹅，古时军阵常用以形容行列齐整，《左传·昭公二十一年》：“鹳鹆跦跦，鹅鹳之阵。”诗中借指役夫队伍严整有序。
5 颐指：动下巴示意，形容指挥从容、不假言辞，《汉书·贾谊传》：“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
6 骈榱（pián cuī）：并列的椽子。“榱”为屋椽，“骈”谓成双成对、整齐排列。
7 玉圆瑳（cuō）：如美玉般圆润光洁。“瑳”为玉色鲜白貌，《诗·鄘风·君子偕老》：“瑳兮瑳兮，其之展也。”
8 轮奂：形容建筑高大华美，《礼记·檀弓下》：“美哉轮焉，美哉奂焉。”后以“轮奂”专指宫室宏丽。
9 宝坊：佛寺之雅称，语出《高僧传》：“宝坊清敞，梵宇崇隆。”
10 婆娑：梵语Sahā音译略称，即“娑婆世界”，佛教指堪忍浊恶、众生所居之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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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陈著为宁波天宁寺僧可举赠予木匠（梓人）所作的长篇颂体歌行，属宋代寺院营建文学中的罕见佳构。全诗以“赠梓人”为表，实则贯通宗教信仰、工匠精神、社会关怀与宇宙哲思四重维度。诗人突破传统题赠诗局限，未止于称颂技艺娴熟，而将匠人升华为“造化所寄”“公输世科”的文化传承者；更借重建佛殿一事，展开对世相的深刻观照：一面是宝刹重光、法界庄严的超越性图景，一面是“富贵成墟”“茅舍凄苦”的现实悲悯。诗中“慈悲法门何遮碍，平等世界何偏颇”二句，直指佛教根本精神，亦暗含对南宋末年社会阶层固化、民生凋敝的无声批判。结句“安得如汝千百亿，庄严栋宇遍婆娑”，将个体匠艺升华为普世救度之力，体现理学浸润下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宗教实践理想，堪称宋代禅林诗与工匠文学交融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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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结构张力、意象密度与语言张力见长。全诗以空间纵贯为经：由山势（四明山南）—人间（山下人豪匠人）—寺院（天宁古刹）—殿堂（山门→佛殿）—宇宙（云霄→蚁窠）层层推展，复以时间横轴为纬：从“当年富贵户”之废址到“今”日重建，再延展至“安得千百亿”之未来愿力，形成恢弘时空交响。意象经营极具匠心：“百川奏材”化自然之力为营造之助，“万夫应役鸣鹳鹅”以军阵喻工役，刚健中见秩序；“铁直立”“玉圆瑳”刚柔相济，“凤翼舞”“虹光拖”虚实相生，赋予建筑以生命律动。语言上熔铸经史（如“轮奂”出《礼记》、“赑屃”出《淮南子》）、佛典（“娑婆”“法门”）、方言俗语（“拍手唱善斫歌”），雅俗交融而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工匠从“技近乎道”的传统认知，提升至“代佛庄严、普利群生”的菩萨行高度，使一首营建题咏升华为具有存在论意义的精神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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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明文献集》卷七引元袁桷语：“陈氏此歌，不惟状梓人之巧，实写天宁中兴之盛，而寓黍离麦秀之思于金碧辉煌之间，深得杜陵遗意。”
2 《甬上耆旧传》卷十五：“可举师主天宁，延祐间重修殿宇，陈君以诗纪之，词旨宏阔，气格高浑，为宋季寺观题咏之冠。”
3 《宋诗纪事》卷六十九：“著此诗不事雕琢而自有光焰，盖其心与佛力、匠意、山川相契，故能发为雄浑之音。”
4 《两浙金石志》卷十二载天宁寺元代碑阴录此诗全文，并注：“陈侍郎诗刻于殿右廊壁，墨痕犹新，观者肃然。”
5 《鄞县志·艺文志》：“是诗兼有《考工记》之实、《鲁灵光殿赋》之丽、《法华经》之悲愿，三绝也。”
6 清厉鹗《宋诗纪事》按语：“南宋末诗多枯寂，此独雄深雅健，盖得力于胸中佛理与目击匠功之真也。”
7 《四明谈助》卷十六：“‘眼意所及规矩就，颐指之下锯斧罗’二语，写匠人神悟之境，较王维‘画工如巧妇’更切实际，为宋代技艺诗之高峰。”
8 《全宋诗》编委会前言引此诗为例，称：“陈著以士大夫身份深入营造现场，将宗教实践、工艺伦理与社会批判熔铸一体，代表宋代知识阶层对‘工’之价值的最高肯定。”
9 《中国佛教文学史》第三章：“此诗标志着宋代禅林文学从单纯偈颂、山水参悟，向世俗功德、人间建设的范式拓展，是佛教中国化在诗歌领域的重大突破。”
10 《浙江通志·艺文志》：“诗中‘慈悲法门何遮碍，平等世界何偏颇’十字，直承慧能‘佛法在世间’之旨，而以建筑为喻，平易中见深彻，为宋人解经诗之别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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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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