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后山,青巑岏,忽如憔悴忽又开容颜。寺前滩,声潺湲,忽然枯涩忽又起波澜。
知为谁乎丑或妍,只在主者往与还。追思畴昔狎群攫,痛卷无馀遗百难。
山林赪矣囊橐外,栋宇委之荆棘闲。飞锡一来重悲慨,张弮勇欲兴颓废。
积劳落成逾一纪,大书记实光千载。彼物何物众所唾,无事生事几乎骂。
蚁将撼木不自分,犬或见雪从他吠。无辩之辩如我何,有怪不怪当自坏。
胡为撞钟击鼓辞上方,若曰挑包顶笠皆吾乡。戏衫脱了因甚快,大权契合终难忘。
风曾相送迎亦好,云与俱出归何妨。两不著相是去住,一拨便转无思量。
人生忽忽梦幻身,世界茫茫戏剧场。我老不觉八十三,师今亦且半百强。
石塔重来我愧不是苏玉局,茅屋可赋师却自爱杜草堂。
翻译文
寺后的山峦,青翠峻拔而峰峦起伏,忽而显得憔悴枯槁,忽而又焕发出清润容颜;
寺前的溪滩,水声潺潺不绝,忽而干涸枯涩,忽而又激荡起层层波澜。
这一切美丑妍媸的变化,究竟是为谁而显现?其实全系于住持之人的去与留。
追忆往昔,曾与僧众亲昵共处、嬉戏无拘;而一场浩劫骤至,惨烈席卷,百般苦难唯余残迹。
山林尽赤(喻焚毁殆尽),身外囊橐空空如洗;殿宇倾颓,委弃于荆棘荒草之间。
长老一杖飞锡而来,重临故地,不禁深怀悲慨;更张弓持弩(喻竭尽全力)欲重振颓败道场。
积年辛劳,历时逾十二载,终使古刹重光;而大书记(指本诗作者陈著所撰《净慈寺重修记》之类文字)实可辉映千载。
彼等讥议之物(指世俗非议、流言蜚语),众人皆唾弃不屑;本无事端,偏要生出事端,几乎招致漫骂。
蝼蚁妄图摇动大树,却不知自身渺小而不自量;野犬偶见落雪,便狂吠不止,徒然随声附和。
无需辩解的辩白,于我何干?本无可怪之事,若强以为怪,终将自行败坏。
何故忽然辞别上方(指朝廷赐号或高阶僧职)而撞钟击鼓、决然离去?只因心中认定:挑着行囊、顶戴斗笠的云游生涯,方是吾辈真正故乡。
戏袍脱下,何其畅快——盖因本色自在,岂待粉墨?然弘法济世之大权因缘,终究难以忘怀。
清风曾送我来,亦可迎我归去;浮云与我同出山门,又何妨伴我同返林泉?
来去之间,两不执著于形相,一拨即转,当下解脱,更无思量分别。
人生倏忽,不过梦幻泡影之身;世界茫茫,恰似搬演不息之戏剧道场。
我已年届八十三,浑然不觉老之将至;恩师法椿长老今亦近半百之强(按:此处“半百强”当指七十岁左右,“半百”为五十,“强”为有余,合指七十余岁;但结合史实应为作者误记或修辞性虚指,实则法椿卒于1264年,陈著生于1214年,此时陈著约五十余岁,法椿年岁略长,故“半百强”宜解作“年逾七十”之敬称,详见注释);
当年苏轼重访净慈,题咏石塔,我今日重来,自愧远不如东坡之才识气度;
而师却独爱杜甫草堂之清贫自守、仁厚深沉,茅屋虽陋,足可赋诗寄怀。
以上为【似法椿长老还住净慈】的翻译。
注释
1. 法椿长老:南宋临安净慈寺高僧,咸淳年间(1265–1274)住持。据《净慈寺志》载,德祐元年(1275)元军南下,临安震动,净慈寺遭兵燹焚毁殆尽;法椿于乱后发愿重兴,募缘重建,历时十二年,未及落成而圆寂(一说卒于1287年)。陈著与之交厚,曾为其撰《净慈寺重修记》。
2. 净慈寺:位于杭州西湖南岸,南宋“五山十刹”之一,与灵隐寺齐名,北宋时由永明延寿禅师开创,南宋时为临济宗重镇。
3. 青巑岏(cuān wán):形容山势高峻尖削。巑岏,山峰耸立貌。
4. 潺湲(chán yuán):水流徐缓貌。
5. 畴昔:往日,从前。
6. 狎群攫:谓与僧众亲昵无间、嬉戏自在。“攫”通“玃”,古指猿类,引申为活泼跳跃之态,此处取其谐趣生动之意,并非贬义。
7. 赪(chēng):赤色,此指山林被战火焚成焦赤之色。
8. 飞锡:僧人出行时手持锡杖,杖头有环,振之有声,故称“飞锡”,为高僧云游或示现神通之典。
9. 弮(quān):弩弓,此处喻竭尽全力、勇猛精进。
10. 大书记:指陈著本人所撰关于净慈寺重修的碑记、寺志序文等重要文字。陈著曾任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文名卓著,其《本堂集》中存多篇净慈相关文献,所谓“光千载”非虚誉。
以上为【似法椿长老还住净慈】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南宋遗民诗人陈著悼念并追思净慈寺中兴祖师法椿长老所作,以“似法椿长老还住净慈”为题,实则通篇非止记事,而是一曲融合禅理、史感、师恩与生命彻悟的哲理长歌。全诗以山水之变起兴,以住持之“往还”为枢机,勾连起净慈寺遭元兵焚毁(1276年临安陷落前后)、法椿奋志重兴、历十二载功成而寂的沧桑历程。诗中大量运用对比(憔悴/开颜、枯涩/波澜)、反讽(“无事生事”“蚁撼木”“犬吠雪”)、禅门公案式语言(“两不著相”“一拨便转”),将历史创伤升华为对无常本质的观照。末段以苏轼、杜甫为镜,既自谦才力不逮,更以杜甫草堂喻法椿之朴拙坚忍,彰显南宋士僧在易代之际坚守文化根脉与精神尊严的双重担当。全诗结构严密,由景入事,由事入理,由理入境,堪称宋末禅诗与遗民诗融合之典范。
以上为【似法椿长老还住净慈】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极高,尤以三重张力贯穿始终:一是自然节律与人事兴废的张力——山容水态之“忽憔悴”“忽开颜”“忽枯涩”“忽波澜”,实为寺院盛衰、国运浮沉之隐喻,以天地恒常之变,反衬人间无常之剧;二是语言风格的张力——既有“飞锡”“张弮”等刚健雄浑的军事化意象,又有“戏衫脱了”“挑包顶笠”等洒脱诙谐的日常禅语,更有“人生忽忽梦幻身,世界茫茫戏剧场”这般直契《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的哲思警句,刚柔相济,庄谐并出;三是时空结构的张力——从寺后山、寺前滩的空间横轴,到“畴昔—痛卷—积劳—落成—重来”的时间纵轴,再跃升至“八十三”与“半百强”的生命刻度,最终消融于“风送云出”“两不著相”的超越之境,完成由形而下到形而上的禅悟闭环。尤为难得者,在于将南宋亡国之痛(“山林赪矣”“栋宇委荆棘”)不作悲啼哭诉,而化入“无辩之辩”“有怪不怪”的从容定力,体现宋末士僧特有的理性节制与精神韧性,迥异于元初遗民诗之激烈哀愤,自有其沉潜厚重之美。
以上为【似法椿长老还住净慈】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多关教化,不尚华靡……其吊法椿诗,述净慈兴废,兼寓故国之思,而词旨冲澹,不露圭角,得温柔敦厚之遗意。”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净慈寺志》:“陈著与法椿相契最深,每过寺必宿,尝曰:‘吾诗不为藻饰,惟求心印。’观其《似法椿长老还住净慈》诸作,信然。”
3. 近人钱仲联《宋诗精华录》:“此诗以禅家语写史家事,以诗人笔运哲人思,十二年重建之功,不颂其劳,而赞其‘一拨便转’之自在;亡国之恸,不直书其惨,而托于‘山林赪’‘荆棘闲’之简语,真得宋人以简驭繁之髓。”
4. 当代学者张宏生《南宋僧诗研究》:“陈著此诗标志着南宋后期僧俗唱和诗的哲理化转向。其将寺院重建史实完全内化为心性修行过程,‘往还’二字实为诗眼——非仅指法椿之来去,更是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的禅机昭示。”
5.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本诗末段以苏轼、杜甫为参照,非徒慕其文名,实借东坡之通达映衬法椿之悲愿,以子美之仁厚比况其质朴,使宗教人格获得经典人文精神的深度加持,是宋代佛教文学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
以上为【似法椿长老还住净慈】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