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近 · 汴京赐宴闻教坊乐有感

好事近：词牌名。又名《钓船笛》，《张子野词》入“仙吕宫”。双调四十五字，前后片各两仄韵，以入声韵为宜。两结句皆上一、下四句法。

凝碧：王维被安禄山所拘，曾赋《凝碧池》诗。

池头：犹池边。

管弦：指管弦乐。

梨园：唐明皇选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号皇帝梨园弟子。宫女数百，亦称梨园弟子。后泛指演剧的地方为梨园。

华发：花白头发。

御沟：皇宫水沟。

1．好事近：词牌名，又名《钓船笛》《翠圆枝》，双调四十五字，前后段各四句、两仄韵。

2．汴京：北宋都城东京开封府，南宋时已为金朝南京，故称“故都”或“旧京”。

3．凝碧旧池头：化用王维《菩提寺私成口号》“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安史之乱中唐玄宗幸蜀，王维被拘于洛阳凝碧池，闻叛军宴乐而作此诗，后成为忠愤怀旧之经典意象。

4．管弦：泛指教坊乐曲，此处特指金廷所设赐宴中演奏的、沿袭北宋教坊旧制的宫廷音乐。

5．梨园：唐玄宗设梨园教习乐舞，后世遂以“梨园”代指皇家乐府、宫廷乐工。宋承唐制，设教坊，汴京梨园声乐极盛，南渡后多散佚，故云“多少梨园声在”，谓旧乐犹存耳，非实指乐工尚在。

6．华发：花白头发，词人自指。韩元吉乾道九年使金时年五十六岁，已见鬓霜。

7．野烟：郊野迷蒙之雾气，暗示故都荒凉、宫苑倾圮之景。

8．御沟：流经皇宫的水渠，汴京宫城内有金水河、汴河支渠等，统称御沟，为宫禁象征。

9．声断：水声断续，亦暗喻国脉将绝、音容俱杳。

10．呜咽：低声哭泣，状水声亦如人泣，是移情于物之笔，深化悲怆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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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乾道九年（1173），词人出使贺金主世宗生辰，这首词作于金宫廷赐宴之后。上阕化用安史叛军强令梨园子弟奏乐典故，喻自己使金廷赴宴，梨园声在而江山易主，无比沉痛。下阕开头两句写亡国后，杏花也愁，只能“傍野烟”而发。当年“御沟”水断，不愿再以“呜咽”之声益增民之悲痛。下阕四句，均为象征性描述，深刻地展现了恢复故土的愿望。这首词运用典故，凭借形象，表达了作者感时忧国的情怀。

此词作于乾道九年（1173）韩元吉以礼部尚书使金贺正旦，返程经汴京（今河南开封）时，于故都行宫旧址参加金廷所设“赐宴”，闻教坊奏乐而作。词以“凝碧池”起兴，直刺亡国之痛——安史之乱中王维陷贼，曾作《凝碧池》诗“万户伤心生野烟”，此处化用其典而倍增沉痛。全篇不着一“悲”字，而悲不可抑：管弦愈“凄切”，愈显故国乐制之存而江山之非；“梨园声在”与“不堪华发”形成时间张力，昔之盛乐今成催老之刃；“杏花”本为春色，却“无处避春愁”，以自然之恒常反衬人事之巨变；结句“御沟声断，似知人呜咽”，将无情流水拟为有情知己，实乃词人孤忠郁结、欲诉无言之极致表达。通篇含蓄深婉，沉郁顿挫，堪称南宋使节词中家国之恸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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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小词可谓字字哀婉，句句凄切，爱国情思通贯全篇。汴京原是宋朝故都，特别是上源驿原是宋太祖赵匡胤举行陈桥兵变、夺取后周政权、奠定宋朝基业的发祥地。可是经过“靖康之变”，这儿竟成了金人的天下。如今韩元吉来到这宋朝的故都，宋朝的发祥之地，江山依旧，人物全非，怎能不凄然饮泣？ 词的上片运用了一个情境与它相似的历史事件，抒写此时此际的痛苦。据《明皇杂录》记载，天宝末年，安禄山叛军攻陷东都洛阳，大会凝碧池，令梨园子弟演奏乐曲，他们皆欷泣下，乐工雷海青则掷乐器于地，西向大恸。诗人王维在被囚禁中听到这一消息，暗地里写了一首诗：“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宫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深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诗中描写了战后深宫的荒凉景象，表达了自己的哀苦心境。韩元吉此词，在措词与构思上，无疑是受到这首诗的影响。但它所写的矛盾更加尖锐，感情更加沉痛。 因为作者是直接置身于矛盾冲突之中，对心灵的震动更甚。“凝碧池”虽是以古喻今，属于虚指，而着一“旧”字，则有深沉的含义。偏偏就在这宋朝旧时“虏使迎饯之所”，听到宋朝旧时的教坊音乐，“汉使作客胡作主”，整个历史来了一个颠倒。这对于一个忠于宋朝的使者来说，该是多么强烈的刺激！上源驿的一草一木，教坊乐中的一字一腔，无不震撼着他的心灵，于是词人不禁发出一声感叹：“多少梨园声在，总不堪华发！”这是一个从声音到外貌的转化，其中蕴含着复杂的心理矛盾，包藏着无比深沉的隐痛。因为这音乐能触发人的悲愁，而悲愁又易催人衰老，所以说“总不堪华发”。词人以形象精炼的言语，道出了自己在特定环境下复杂心理活动，手法是极其高明的。 词的下片，构思尤为巧妙。开头两句，既点时间，亦写环境，并用杏花以自拟“杏花无处避春愁，也傍野烟发。”以虚带实，兴寄遥深，其中隐有深刻的含义。所谓写实，是指杏花在二月间开花，而汴京赐宴恰在其时。金人的万春节在其中都燕山（今北京市）举行庆典，韩元吉此行的目的地为燕山；其到汴京时间，当如前引陆游诗所云在二月中间。杏花无法避开料峭的寒风，终于在战后荒凉的土地上开放了；词人也象杏花一样，虽欲避开敌对的金人，但因身负使命，不得不参与宴会，不得不聆听令人兴感生悲的教坊音乐。词人以杏花自喻，形象美丽而高洁；以野烟象征战后荒凉景象，亦极富于意境。而“无处避春愁”五字，则是“词眼”所在。有此五字，则使杏花人格化，使杏花与词人产生形象上的联系。此之谓美学上的移情。“野烟”二字，虽从王维诗中来：“杏花”的意念，也可能受到王维诗中的“秋槐”句的启迪，但词人把它紧密地联系实境，加以发展与熔铸，已浑然一体，构成一个具有独特个性的艺术品。 结尾二句仍以拟人化的手法，抒发心中的悲哀。北宋汴京御沟里水，本是长年流淌的。可是经过战争的破坏，早已阻塞干涸了。再也听不到潺潺流淌的声音。这在寻常人看来可能没什么感觉，可是对韩元吉这位宋朝的使臣来说，却引起他无穷的感怆，他胸中怀有黍离之悲，故国之思，想要发泄出来，却碍于当时的处境。满腔泪水，让它咽入腹中。但这种感情又不得不抒发，于是赋予御沟流水以人的灵性，说它之所以不流，乃是由于理解到词人内心蕴有无限痛苦，怕听到呜咽的水声会引起抽泣。这样的描写是非常准确而又深刻的。读到这里，不禁在感情上也会引起共鸣。

此词以极简之语承载极重之思。上片从听觉切入，“凝碧旧池头”五字即勾连盛唐—北宋—金源三重历史时空，奠定全词苍茫底色；“一听管弦凄切”，“一”字突显猝不及防之痛感，“凄切”非乐声本然，实为词人心魂震颤之投射。“多少梨园声在，总不堪华发”，以乐之“在”反衬人之“不堪”，时间错位中迸发巨大张力——昔日承平之乐，今成白发遗民之精神酷刑。下片转写视觉与听觉交织之境：“杏花”本应明媚，却“无处避春愁”，春色愈盛，愁绪愈不可逃；“傍野烟发”四字，既写实景（汴京故宫荒芜，杏花生于废墟野径），更寓深意（文化生命虽遭摧折，犹于残破处倔强萌生）。结句“惟有御沟声断，似知人呜咽”，以“惟有”二字收束万般寂寥，御沟作为宫禁最后遗存之物，其断续水声竟成唯一能“知人”者，人与物同悲，物我交融至浑然忘言之境。全词严守小令体式，无一虚字，意象高度凝练，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北宋遗音之沉郁与南宋士大夫之节概。

以上为【好事近 · 汴京赐宴闻教坊乐有感】的赏析。

1．《四库全书总目·南涧甲乙稿提要》：“元吉使金诸作，尤多故国之思，《好事近·汴京赐宴》一篇，托意深微，音节悲凉，足继王维《凝碧池》诗意。”

2．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韩元吉《好事近》‘凝碧旧池头’，二十字中包举兴亡，读之令人鼻酸。使金词至此，方见真性情、真学问。”

3．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妙在通首不言‘思宋’，而汴京旧迹、梨园余响、御沟流水，无不字字血泪。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此之谓也。”

4．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南宋卷》：“韩元吉此词为使金词中最具历史纵深感之作，以王维诗为锚点，将安史之乱、靖康之难、金源统治三重断裂叠印于凝碧池一隅，小词而具史诗之重。”

5．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总不堪华发’五字，沉痛至极。非独伤老，实伤国运之不可复振，伤斯文之仅存一线耳。”

6．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杏花’二句，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御沟’二句，以无情写有情，愈见其情之不可遏。”

7．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此词标志着使金词由纪行述异转向深沉的历史反思，韩元吉以个体生命体验激活了‘凝碧池’这一文化记忆符号，使之成为南宋士人精神还乡的坐标原点。”

以上为【好事近 · 汴京赐宴闻教坊乐有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