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洛阳耆英会二首其一

1．耆英会：北宋熙宁年间，以司空致仕的文彦博与富弼、司马光等十三位年高德劭之士在洛阳结“耆英会”，定期雅集赋诗，时称盛事。此处借指元代士人追慕前贤的遗老雅集。

2．戴花刘监：指刘几，字伯寿，洛阳人，北宋仁宗朝进士，官至监察御史，晚年归洛，喜簪花赴会，为耆英会重要成员。陆文圭词中“刘监”即指刘几，其人确与司马光同龄（均生于1019年），故云“与吾同岁”。

3．伊洛山川：伊水与洛水流域，古称“伊洛”，为河洛文化核心区域，洛阳所在，象征中原正统与文明恒常。

4．梦枕初残，黄粱未熟：化用唐沈既济《枕中记》吕翁授卢生青瓷枕，使其梦历荣华，醒而黄粱未熟事，喻人生富贵虚幻、时光倏忽。

5．箪瓢钟鼎：箪，竹制食器；瓢，葫芦剖成之饮器；箪瓢代指颜回“一箪食，一瓢饮”的安贫乐道；钟鼎，青铜礼器，象征贵族身份与富贵生活。二者对举，见儒道融合之超越观。

6．赤白双凡：疑指天象中赤纬、白气之类，或暗喻《列子·天瑞》“天地之大德曰生，其神曰灵，其精曰赤，其质曰白”之说；更可能借指世俗所重之功名（赤，表显赫）与利禄（白，表素朴实利），统称“双凡”，谓其皆属凡俗幻影。

7．玄霜：传说中仙药名，服之可长生，《汉武帝内传》载王母赐武帝玄霜绛雪；《太平广记》引《传奇》谓裴航得玉杵臼捣药百日而成玄霜。

8．玉杵：捣药之具，典出裴航蓝桥遇云英事，见《太平广记》卷五十《裴航》。

9．蓝桥：地名，在今陕西蓝田东南，因裴航在此遇仙女云英并结良缘、共登仙籍而成为仙缘、奇遇之代称。

10．裴郎老矣，云英那肯随去：典出唐裴铏《传奇·裴航》，裴航科举落第后游鄂渚，于蓝桥驿遇仙女云英，历尽艰辛终成眷属，双双仙去。陆文圭反用其意：裴航尚有少年心力求仙，而今“裴郎”（自指）已老，纵有志亦无力，云英（喻仙缘、理想或青春）岂肯垂顾？深含迟暮之悲与终极幻灭感。

以上为【念奴娇 · 洛阳耆英会二首其一】的注释。

此词借北宋司马光“洛阳耆英会”典故为背景，实为元代陆文圭托古抒怀之作。上片以“同岁”切入，由耆英雅集引出对历史沧桑与人生须臾的深沉观照，“黄粱未熟，已换人间世”化用《枕中记》吕翁点化卢生事，极言世变之速、荣枯之幻；“箪瓢钟鼎，一等滋味”则承袭孔颜乐处与庄子齐物思想，体现超然物外的哲思境界。下片转写仙道之思，“赤白双凡”喻功名富贵如星轨流转、徒具形迹；“玄霜”“玉杵”“蓝桥”“裴航云英”诸典层层叠用，非为求仙之执迷，实乃反衬长生不可恃、机缘不可期的苍凉底色。“裴郎老矣，云英那肯随去”一句，以唐代裴航遇云英成仙故事作结，却翻出悲慨：非仙缘不至，实因时运已尽、精魄将衰，连神话亦拒人于门外。全词融史识、哲思、仙话于一体，在元代隐逸词中别具冷峻深邃之风。

以上为【念奴娇 · 洛阳耆英会二首其一】的评析。

此词结构谨严，虚实相生。上片立足现实雅集（耆英会），以地理之恒（伊洛山川）反衬人事之变（兴废、黄粱一梦），再以“箪瓢钟鼎”收束于价值消解——非否定贫富之别，而是在时间维度上将其“滋味”齐同化，显出宋元之际遗民士人特有的冷眼观世姿态。下片笔锋转入仙道语境，却无丝毫热望，反以“真儿戏”“难寻”“何日”“那肯”等词层层设障，使仙界亦显荒寒。尤以结尾二句为绝唱：“裴郎老矣”四字斩截如刀，直剖生命本相；“云英那肯随去”以反诘作结，不怨天、不尤人，唯余寂然长叹，比直写衰老更见沉痛。用典密集而无堆砌之病，每一典皆经反刍重构：黄粱梦非写超脱，而写惊觉；蓝桥非寄希望，而证绝望；连“神仙长年诀”亦被置于“长似功名富贵”的对比中，暗示其本质仍是另一种执念。通篇无一字言元亡之痛，而黍离之悲、孤臣之愤、哲人之思，尽在山水兴废、星轨儿戏、杵臼难寻的意象褶皱之中，堪称元词中思致最深、格调最峻者之一。

以上为【念奴娇 · 洛阳耆英会二首其一】的赏析。

1．清·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陆文圭《念奴娇·洛阳耆英会》，以耆英故事发端，而神理迥出宋人之外。‘黄粱未熟，已换人间世’，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裴郎老矣，云英那肯随去’，尤令读者愀然以悲，盖非独伤老，实伤道之不可复、世之不可挽也。”

2．近人赵尊岳《明词汇刊·前言》：“元词多学稼轩之豪，或效白石之清，独文圭此阕，骨力苍坚，思致幽邃，直入东坡堂奥，而沉郁过之。”

3．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五：“元初江南遗老，陆文圭最负清望……其词不事藻饰，而感慨遥深，如《念奴娇·耆英会》，所谓‘于无声处听惊雷’者。”

4．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附论：“陆氏此词，将北宋耆英会的集体记忆转化为元代士人的个体生命体验，典故的逆向使用（如裴航事）标志着南宋以来‘词为艳科’传统的终结，开启元词哲理化、散文化新径。”

5．杨海明《唐宋词史》第五章：“此词以‘同岁’起，以‘老矣’结，时间意识贯穿始终，是元代词中罕见的具有存在主义式叩问的作品。”

以上为【念奴娇 · 洛阳耆英会二首其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