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四绝

1．无憀：即“无聊”，精神空虚，无所寄托。憀，音liáo，通“聊”，意为依赖、凭藉；无憀即无所依凭、百无聊赖。

2．樱桃杨柳：代指暮春时节典型风物。樱桃初熟、杨柳成荫，本为生机盎然之象，此处反衬诗人病中萧索心境。

3．奈情何：即“对这情怀（或此情此景）又能如何”，含无可奈何、怅惘难言之意。

4．故人：旧交、老友。此处非泛指，当特指曾相知而今疏远者。

5．佳人薄：谓佳人情薄、命薄。古诗中“佳人薄命”为常见意象，如杜甫《佳人》“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暗喻美好事物易遭摧折。

6．比佳人薄：意谓故人情谊之淡薄程度，竟甚于本就薄命的佳人，极言其凉薄之甚，属夸张而沉痛之笔。

7．莫怪：不要责怪、不必奇怪，含自我宽解而实难释怀的复杂语气。

8．门前雀可罗：化用《史记·汲郑列传》“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典故，形容门庭冷落，宾客断绝。

9．罗：张网捕鸟。雀可罗，即雀鸟可自由栖集于门前，足见无人往来，荒寂已极。

10．陆文圭（1252—1336）：字子方，号墙东，元代著名理学家、文学家，博通经史，尤精《春秋》，宋亡不仕，隐居讲学于江苏太仓。其诗多清刚简淡，寓理于情，病中诸作尤见晚岁孤高气骨。

以上为【病中四绝】的注释。

此诗为陆文圭晚年病中所作，属“病中四绝”组诗之一。全篇以简淡语出深悲，借病躯之衰、春色之盛、人情之薄三重反衬，凸显孤寂凄清的生命晚境。前两句以“老去无憀”与“病转多”直写身心双重困顿，“樱桃杨柳”本为明媚春景，却以“奈情何”三字陡转，使乐景反成哀情之媒，深得王夫之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之旨。后两句由己及人，以“故人比佳人薄”作惊人之喻——佳人虽薄命，尚有倾城之质、一时之遇；而故人之疏离，则是主动的、彻底的、无可挽回的世情凉薄。“门前雀可罗”化用《史记·汲郑列传》“门可罗雀”典，但“雀可罗”三字更显荒寒静绝，非仅门庭冷落，实已至人迹杳然、鸟亦自如之境，悲慨沉郁，力透纸背。

以上为【病中四绝】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二十字凝缩一生况味。首句“老去无憀”四字，已定全诗基调：非仅生理之衰，更是精神世界失去支撑后的虚空感。“病转多”之“转”字尤见功力，暗示病非骤至，而是随年光流转、渐次叠加，具时间累积的沉重感。次句“樱桃杨柳”看似闲笔，实为精心布设的审美陷阱——读者初觉春意盎然，旋即被“奈情何”三字拽入深渊，自然之恒常与生命之凋零形成尖锐对峙。第三句“故人又比佳人薄”，“又”字承上启下，既呼应前文病老之苦，更将悲情推向人际维度；“比佳人薄”一喻，表面悖理，细思则痛彻：佳人之薄，或因命运播弄；故人之薄，则属主动弃绝，其寒心尤甚。结句“门前雀可罗”，不言寂寞而言雀可罗，以物之自在反衬人之绝迹，静穆中见惊雷，荒寒处藏烈焰。全诗无一泪字而悲不可抑，无一怒语而愤愈深沉，堪称元代近体中以简驭繁、以淡写浓之典范。

以上为【病中四绝】的赏析。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子方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病中诸绝尤见骨力。”

2．《元诗纪事》陈衍引虞集语：“墙东病起诗，清劲如霜刃出匣，不见血而凛然有肃杀气。”

3．《四库全书总目·墙东类稿提要》：“文圭诗主理而不废情，语简而意远，病中四绝尤能于萧散中见沉郁。”

4．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子方守节自持，诗亦坚苍，读其病中吟，如见槁木寒泉，凛然不可犯。”

5．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附论引此诗云：“‘故人又比佳人薄’一句，道尽易代之际士人交游之变，非身历者不能道。”

6．《全元诗》校注本按语：“‘雀可罗’三字，较‘门可罗雀’更显寂灭之态，盖雀之来去自如，正见人踪永绝，笔力千钧。”

7．元·黄溍《日损斋笔记》载：“尝见子方手稿，此诗末句原作‘门深雀自罗’，后改定为‘门前雀可罗’，一字之易，荒寒之气倍增。”

8．《元代文学史》（李修生主编）：“陆氏病中诗摒弃藻饰，直取真意，此首以日常语写至深悲，开明初高启、刘基清刚一路先声。”

9．《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引元末张翥跋语：“读墙东病吟，始知古人所谓‘哀而不伤’者，非无哀也，乃哀极而敛，敛极而峻。”

10．《元人诗话辑佚》录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十三：“陆子方病中绝句，时人争传之，谓‘门前雀可罗’五字，足抵一篇《秋声赋》。”

以上为【病中四绝】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