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驾辞阴渚，逶迤见岩丘。
芳翠涤余蔼，回沙灼清流。
泄云漫方聚，深竹疑晴秋。
岑峦有连蝉，道里无险投。
纷袭缅腾茜，汨瀄摇澄湫。
枫楮秀中椒，荈蕨横道周。
旅人从此涉，景曜俄然遒。
余晖满层峰，惆怅靡淹留。
翻译文
清晨驾车辞别阴湿的水岸，曲折蜿蜒间渐见嶙峋岩丘。
芳草青翠涤荡残留的薄雾，回旋的沙洲映照着清冽溪流。
山间云气缓缓聚散，幽深竹林恍如晴日之秋。
山峦层叠而蝉声连绵不绝，驿道平阔，毫无险阻可言。
繁茂草木纷然袭来，郁郁葱葱如腾跃的茜色；急流激荡，水波摇漾澄澈深潭。
枫树与楮树秀美挺立于山椒（山巅）之中，茶树与蕨类横生道路两旁。
青青禾苗倒映于白水之上，明亮的田畴铺展于山隅水畔。
苍茫水雾悄然滋长，纤微阴翳渐渐收尽。
白鸟体态轻盈柔弱，游动的鲦鱼亦从容缓行。
旅人自此涉途前行，天光景曜忽然变得刚健遒劲。
夕阳余晖洒满重重峰峦，令人怅然若失，却无法久留。
以上为【自余杭历于潜道中】的翻译。
注释
1. 余杭：古县名，隋唐以来为杭州属县，治所在今浙江杭州余杭区。
2. 于潜：古县名，汉置，唐宋属杭州，地当天目山南麓，今属浙江杭州临安区西部。
3. 阴渚：背阴湿润的水滨。渚，水中小洲；阴，指背阳、潮湿处。
4. 逶迤：形容道路曲折绵延之貌。
5. 泄云：飘散流动的云气。“泄”字状云气如水般倾泻漫溢之态。
6. 晴秋：秋日晴朗之景；此处“疑晴秋”谓深竹浓荫，光影斑驳，恍若秋高气爽之境。
7. 岑峦：高峻的山峦。岑，小而高的山；峦，连绵的山。
8. 连蝉：蝉声连绵不断。非指蝉之形连，而取声之不绝。
9. 枫楮：枫树与楮树（构树），均为江南常见乔木，楮皮可造纸，枫叶秋日丹红，诗中并举以示山野丰茂。
10. 荈蕨：荈（chuǎn）为晚采之茶，《尔雅·释木》：“槚，苦荼。”郭璞注：“今呼早采者为荼，晚取者为茗，一名荈。”蕨，野生蕨菜，嫩芽可食。二者并提，既写山间物产，亦暗含隐逸清供之意。
以上为【自余杭历于潜道中】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清初诗人李雯入清后所作，题为《自余杭历于潜道中》，记述由余杭经于潜（今浙江临安西部）的山水行旅。全诗以工笔写意相融之法，勾勒浙西丘陵地带清丽峻爽的秋日图景。其艺术特质在于：一、空间结构精密，依行进时序展开“晨发—中程—夕照”三段式布局，具电影蒙太奇般的视觉流动感；二、色彩经营极富匠心，“芳翠”“茜色”“白水”“余晖”等冷暖相济，形成清亮而不失温润的色调系统；三、动静相生，“泄云漫聚”“汨瀄摇湫”状云水之动势，“白鸟轻弱”“飞鲦缓游”写生灵之静气，在张弛节奏中透出士人行役中的孤怀与节制。尤为值得注意的是，诗中“旅人从此涉，景曜俄然遒”一句，以“遒”字收束白昼之盛景，暗喻时光不可挽留、身世难以自主之悲慨，将山水清音升华为存在之思，显露出明遗民诗特有的沉郁内敛气质。
以上为【自余杭历于潜道中】的评析。
赏析
李雯此诗堪称清初浙西山水诗之典范。其妙处首在“以画入诗”：开篇“晨驾辞阴渚”即设一低视角逆光镜头，继以“逶迤见岩丘”拉开远景纵深；中段“回沙灼清流”之“灼”字，炼字精警——非言沙热，乃写阳光穿透薄雾，沙石反光如灼，赋予清流以温度与质感；“泄云漫方聚”五字更以“泄”“漫”“聚”三动词层叠，摹写出云气氤氲、舒卷无定的生命律动。诗中意象群高度统一于“清”之审美范畴：清流、清秋、清樾、清晖、清漻（澄湫），乃至“轻弱”之白鸟、“缓游”之飞鲦，皆摒弃秾艳繁缛，归于澄明简远。尤为深致者，在结句“余晖满层峰，惆怅靡淹留”——满目辉煌反衬内心寂寥，“靡淹留”三字斩截决绝，不作缠绵哀吟，却以空间之充盈反照时间之仓皇，将行役之疲、故国之思、身世之慨悉数凝于夕照峰峦之间，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遗韵而别具清刚之气，实为明遗民诗中“以淡写浓、以静写恸”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自余杭历于潜道中】的赏析。
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李舒章诗，清刚隽上，出入初盛唐间，尤工山水行役之作。此篇纪道中所见，骨重神寒，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只字。”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舒章入清未仕，诗多萧寥之音。《自余杭历于潜道中》‘白鸟既轻弱，飞鲦亦缓游’，以生物之闲适反写己身之局促，深得比兴之旨。”
3. 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李雯此诗写浙西山川，不惟状物精微，且于‘景曜俄然遒’五字中藏无限身世之感，清初遗民诗之含蓄深婉，于此可见一斑。”
4. 张宏生《明清诗歌史论》：“李雯善以‘清’统摄全篇，清光、清响、清气、清思，层层递进，终归于‘惆怅靡淹留’之顿挫收束，体现遗民诗人对自然秩序与生命节奏的双重敬畏。”
5. 王英志《清代诗学论稿》：“此诗结构严整如赋体而气韵流走似古风，‘泄云’‘汨瀄’等语承杜甫《渼陂行》遗意，然去其沉郁，存其清峭，是清初江南诗风转型之重要标本。”
以上为【自余杭历于潜道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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