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竹有佳人,天寒玉肌温。
永怀经年别,及此春日暄。
幽闲谁与娱,依依映丘樊。
计台二三友,才高工拨繁。
幕府公事退,联镳出郊原。
城南富卉木,胜处陈家园。
东风发萌芽,柳眼暗若昏。
昨宵一阵雨,清爽到乾坤。
植杖芳草径,系马枯桑根。
观梅不忍去,错俎罗金樽。
主人笑揖客,徘徊倚朱门。
指麾群儿辈,薪水相抚存。
酒酣诗思逸,笔力华旗搴。
姜盐芼芜菁,绝胜瓠叶幡。
要令百种花,俯伏争趋奔。
不烦频出游,正恐嘲短辕。
太簇初应律,飞霙尚翩翩。
何妨醉瑶舟,大嚼供炮燔。
手撚一枝春,吟笑穷曛暾。
可怜廊庙具,沉滞三家村。
和羹似不晚,作诗与招魂。
翻译文
倚着翠竹,恰似有佳人伫立,天寒时节,她玉肌犹温,清韵自生。
长久怀念经年离别之思,值此春日和暖,更添眷念。
幽静闲适之中,与谁共赏欢愉?唯见梅花依依映照山丘与篱落之间。
御史台(计台)中二三位友人,才情高迈,擅于剖析繁难事理。
官署公务既毕,便并驾齐驱,同出城郊探梅寻春。
城南一带草木丰茂,尤以陈氏家园最为胜绝。
东风吹拂,草木萌发新芽;柳树初绽嫩眼,色泽微暗,若隐若现。
昨夜一场细雨悄然洒落,顿令天地清朗,乾坤焕然一新。
拄杖徐行于芳草小径,将马系于枯老桑树根旁。
观梅流连忘返,不忍离去,遂设错综排列的金樽美酒,列席共饮。
主人含笑作揖迎客,众人徘徊于朱红大门之前。
主人指点家僮仆役,殷勤添薪备食,悉心照料宾客。
邻家妇人抹上胭脂、梳妆整齐,悄悄前来窥看我们攀篱赏梅的情景。
酒兴酣畅,诗思奔涌而出;下笔劲健凌厉,如高举华旗奋然搴取。
以姜盐调和芜菁为肴,其味之醇美,远胜《诗经》所载“瓠叶幡幡”的简陋宴飨。
梅花清绝超逸,不染尘俗,飘然若欲乘风腾跃而起。
桃李虽艳,亦当自惭避让;蜂蝶纷飞,更不敢喧扰其清寂。
谁能把这高洁之姿移栽归去,在高墙深院中精心培植?
但愿百般花卉皆俯首趋奉,争相簇拥于其周围。
不必频频远出郊野——否则恐被讥笑车驾短小,难赴远途。
太簇律(正月之律)初应节候,雪花(飞霙)尚在轻盈飘舞。
何妨醉卧瑶舟之上?大快朵颐,饱尝炙烤烹燔之盛馔。
手捻一枝初绽春梅,吟诗谈笑,直至夕阳西下、暮色苍茫。
可惜如此堪为廊庙栋梁之材,却久困于三家村般的僻远乡野。
调和鼎鼐、辅佐朝政之期似未为晚;且借诗篇招回那被埋没的英魂与志气。
以上为【次韵王山甫春日出郊探梅】的翻译。
注释
1.王之道:字彦猷,庐州濡须(今安徽无为)人,南宋绍兴年间进士,官至湖南转运判官。词风豪放,诗亦清劲,有《相山集》传世。
2.次韵:和诗的一种方式,不仅和其意,且严格依照原诗的韵脚次序与平仄格式作诗。
3.计台:即御史台,宋代监察机构,此处代指王之道及其同僚任职之所。
4.柳眼:早春柳树初生之嫩芽,形如人眼,故称。
5.错俎:指错落陈列的祭器或食器,此处借指精美排布的酒器,典出《礼记·明堂位》“俎用梡、嶡”,后泛指盛宴。
6.姜盐芼芜菁:以姜、盐调味的芜菁(蔓菁)菜肴。芼,择取、调和之意;芜菁为古时常见蔬菜,象征质朴本真。
7.瓠叶幡幡:语出《诗经·小雅·瓠叶》,写庶人薄宴,以瓠叶为肴,喻简朴甚至寒俭。此处反衬姜盐芜菁之精洁适口。
8.太簇:十二律之一,对应农历正月,为阳气初动、万物萌生之始。
9.飞霙:飘飞的雪花。霙,古指雪花或雪珠,《艺文类聚》引《广雅》:“霙,雪也。”
10.和羹:典出《尚书·说命下》“若作和羹,尔惟盐梅”,以盐梅调和鼎鼐喻宰辅之才。此处双关,既指梅之调和功用,更寄望于贤才终得大用。
以上为【次韵王山甫春日出郊探梅】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王之道次韵王山甫《春日出郊探梅》之作,属宋代咏梅诗中兼具理趣、情致与政治寄托的典范。全诗以“探梅”为线索,实则托物言志:梅花之“玉肌温”“出尘姿”“桃李避”“蜂蝶不敢喧”,层层递进,塑造其孤高贞静、不可亵玩的君子人格;而“可怜廊庙具,沉滞三家村”“和羹似不晚,作诗与招魂”等句,则由花及人,直指士人怀才不遇、抱负难伸的时代困境。诗中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结构绵密而气脉贯通;用典自然(如“错俎”“瓠叶”“太簇”“和羹”),语言清刚中见温厚,音节浏亮而富顿挫。尤为可贵者,在于未止于孤芳自赏,而以“招魂”作结,赋予传统咏梅题材以强烈的现实关怀与精神召唤力量,体现宋人“以诗言志”“以物喻道”的深厚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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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由“经年别”之悠长追忆,转入“春日暄”之当下鲜活;再延展至“太簇初应律”的节气更迭与“飞霙尚翩翩”的冬春交界,使时间层次丰富而富有哲思。其二为物我张力:梅花既是客观风物(“柳眼暗若昏”“植杖芳草径”),更是主体精神投射(“玉肌温”“出尘姿”“欲腾掀”),主客交融,物我两忘。其三为雅俗张力:既有“金樽”“瑶舟”“炮燔”之华宴气象,又有“薪水抚存”“邻妇抹红妆”“芜菁”等田家烟火气息,雅不避俗,俗不伤雅,展现宋人审美中“平淡而山高水深”的境界。尾联“可怜廊庙具,沉滞三家村”陡然振起,由景入理,由梅及人,悲慨中见刚健,使全诗在清丽婉转之外,更添沉郁顿挫之筋骨,堪称南宋咏梅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臻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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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桐江集》:“王彦猷诗清刚有骨,不堕晚唐纤巧之习。此篇咏梅,托兴深远,非徒赋物者比。”
2.《四库全书总目·相山集提要》:“之道诗多感时抚事,于花木题咏中每寓忠爱之思……如《次韵王山甫春日出郊探梅》,以梅自况,而结句‘和羹似不晚,作诗与招魂’,凛然有贾长沙《吊屈原文》遗意。”
3.钱钟书《宋诗选注》:“王之道此诗,状梅之形神极工,而‘桃李分当避,蜂蝶那敢喧’二句,已非止写花,实为士节自守之宣言。”
4.莫砺锋《宋诗精华》:“全诗以‘探’字为眼,由远及近,由外而内,由物及人,结构如行云流水;尤以‘手撚一枝春,吟笑穷曛暾’一联,将瞬间之动作、感官之愉悦、时光之流逝凝为一体,深得宋人‘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妙谛。”
5.曾枣庄《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宋代卷》:“王之道身处南渡初期,诗中常寓恢复之志与孤忠之慨。此诗表面闲适,内里激越,是其‘外柔内刚’诗风的典型体现。”
以上为【次韵王山甫春日出郊探梅】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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