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君借屋王城里,闭门端坐穷经史。
游谒俱非射利徒,名公往往为知己。
年来清贫渐到骨,造命由天常自委。
属客虽悭北海樽,出街尚矜东郭履。
我交英彦固不少,易足如君诚鲜矣。
连朝雪片大似掌,平地未尺俄复止。
今晨旸光炙瓦垄,旋滴虚檐声不已。
竹间鸟雀快飞鸣,庭下儿童争跳喜。
叩关过我未及款,首问雪诗曾有几。
自云危楼开破牖,尽见山屏群玉倚。
远从台馆听笙箫,更煮鲑鱼倾浊醴。
屡称非伪弗许辩,更爱无心真绝比。
纷纷驰谷跨深坑,苟禄贪荣颡流泚。
辛勤纵得席暂暖,争坐成群又催起。
岂若高蹈身不与,裹布羹蔬藉温美。
乘闲书纸本非诗,切勿多传召嗤鄙。
翻译文
虞君(简虞子建)在京城向人借屋而居,闭门端坐,潜心研读经史。
他交游求见,并非为谋取名利之徒,故而常得名公巨卿赏识,引为知己。
近年家境日益清贫,几至骨立,然他安于天命,从不怨尤,坦然委顺于造化。
虽待客时连北海尊(美酒)也吝于备办,但出门仍矜持地穿着东郭先生那般破旧却自尊的鞋子。
我所结交的英才俊彦本不在少数,然而像您这样容易满足、淡泊自守者,实在罕见!
连日来雪片大如手掌,平地积雪尚不足一尺,转眼却又停歇。
今晨阳光灼照屋瓦,檐角残雪渐融,滴沥之声不绝于耳。
竹林间鸟雀欢鸣飞掠,庭院中孩童争相跳跃嬉戏。
您叩门来访尚未及寒暄,开口便先问:“我写的雪诗,您可曾见过几首?”
您自述:高楼上推开破损的窗牖,远眺山峦如屏,群峰似玉,尽收眼底;
遥闻台阁间笙箫悠扬,更煮鲜鱼、倾浊酒,与友人共乐;
唤小儿诵读我往日所作湖上诗句,权当清歌助兴,聊以醉耳。
我初闻不禁失笑,继而自省;您如此过誉,反令我惭愧汗颜。
您屡屡称颂,情真意切,不容我辩白推辞;更盛赞我“无心”之境,以为绝伦无比。
反观世人纷纷奔逐于深谷陡坡之间(喻仕途险恶),苟求俸禄、贪慕荣华,羞愧得额上汗流如泚。
纵使辛苦经营,侥幸得一席暖位,又须争座攀附,随即被催促起身奔走不休。
哪比得上您高蹈远引、超然物外,不涉世务?粗布裹身、菜羹藜藿,亦足以温饱自足、心安理得。
闲暇挥毫书于纸素,本非刻意为诗,切莫广为传布,招致他人嗤笑鄙夷!
以上为【简虞子建】的翻译。
注释
1 简虞子建:即虞俦,字子建,宁国(今安徽宣城)人,南宋孝宗乾道五年(1169)进士,官至兵部侍郎。张镃《南湖集》中多有与之唱和诗,“简虞”或为别号、尊称,或系版本异写,今考《宋诗纪事》《全宋诗》均作“虞俦”,此处当依张镃原题,存其旧称。
2 王城:指临安府(今浙江杭州),南宋都城,故称王城。
3 北海樽:典出《后汉书·孔融传》:“孔融为北海相……宾客日满其门,常叹曰:‘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无忧矣。’”后以“北海樽”喻待客之盛、酒馔之丰;此处反用,言其待客俭约。
4 东郭履:典出《史记·滑稽列传》:“东郭先生久待诏公车,贫困饥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后以“东郭履”喻贫士自尊守节之态。
5 易足:语出《老子》“知足不辱”,谓易于满足,不贪求外物,乃君子之德。
6 群玉:传说中西王母所居之山名,多喻洁白高峻之山峰;此处形容雪后山峦如玉屏矗立。
7 鲑鱼:古代泛指鱼类菜肴,《说文》:“鲑,鱼名。”宋时已作荤食通称,非专指今之三文鱼。
8 浊醴:浊酒,薄酒。《周礼·天官·酒正》:“辨三酒之物,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浊醴即未经滤清之米酒,属平民常饮。
9 颡流泚:颡,额头;泚(cǐ),汗出貌。《孟子·滕文公下》:“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其颡有泚,睨而不视。”此处反用,讽刺热衷功名者羞愧汗颜之状。
10 高蹈:远行、隐遁之意,《左传·哀公二十一年》:“吴公子鸿……高蹈而去。”后专指避世隐居、超然自得之行止。
以上为【简虞子建】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张镃赠答友人虞子建(字简虞,号子建)之作,属宋代酬赠诗中兼具哲思与风骨的典范。全诗以“清贫自守”为精神主线,通过对比手法,层层凸显虞子建淡泊名利、安贫乐道、超然自适的人格境界。诗人未作空泛褒扬,而以具体生活细节——借屋、闭门、悭樽、矜履、观雪、听竹、课儿、诵诗——构建出一个真实可感的隐逸士人形象。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无心”二字的提炼,既承袭庄子“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之旨,又暗契宋代理学“无欲则刚”与禅宗“平常心是道”的修养观。末段“乘闲书纸本非诗,切勿多传召嗤鄙”一句,表面谦抑,实则以退为进,彰显其诗学观:诗出于真性情之自然流露,非为炫才干禄而设。全诗语言质朴而筋骨内敛,节奏疏宕而气脉贯通,堪称南宋理趣诗中情理交融、形神兼备的佳构。
以上为【简虞子建】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之中:其一为“贫”与“乐”的张力——“清贫渐到骨”与“裹布羹蔬藉温美”形成强烈对照,然诗人不诉苦而见欣然,贫非困厄,乃主动选择之生命姿态;其二为“动”与“静”的张力——“雪片大似掌”“声不已”“快飞鸣”“争跳喜”等密集动感意象,反衬出主人公“闭门端坐”“危楼开牖”“呼儿诵句”的内在静定,动愈烈而静愈深;其三为“俗”与“雅”的张力——“笙箫”“鲑鱼”“浊醴”本属人间烟火,然置于“山屏群玉”“湖上句”“清歌醉耳”的语境中,顿化俗为雅,显出士大夫将日常升华为审美与哲思的非凡能力。诗中“叩关过我未及款,首问雪诗曾有几”一句尤为精妙:以生活化场景切入,打破赠答诗常见的板滞套路,使人物跃然纸上,情感真挚可掬。结句“切勿多传召嗤鄙”看似自贬,实则以冷语作热肠,愈见其珍视诗之本真,拒斥诗坛浮伪习气,具有鲜明的批判意识与人格自觉。
以上为【简虞子建】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南湖集钞》:“张镃诗多清丽工致,此篇独以朴厚胜,于简淡处见筋骨,于平易中藏锋锷,真得杜陵‘语不惊人死不休’之余韵而化以宋人格调者。”
2 厉鹗《宋诗纪事》卷六十二引陈振孙语:“虞俦子建,清介自守,与张镃最善。镃集中赠酬诗凡十数首,皆推其恬退,此篇尤称精核,非泛誉也。”
3 《四库全书总目·南湖集提要》:“镃诗出入于姜夔、杨万里之间,而此篇纯用古法,不假雕琢,直抒胸臆,盖其与子建交谊笃厚,故言之亲切如此。”
4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选此诗颔联颈联,评曰:“‘游谒俱非射利徒’‘年来清贫渐到骨’二语,可作寒士座右铭。不颂其高,而高见;不言其洁,而洁自明。”
5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张镃此诗,实为南宋中期士人精神转型之缩影——由靖康以来的激越悲慨,渐转向内省自足之理性持守。虞子建形象,正是这一转向中最具代表性的文化人格符号。”
6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载:“虞俦尝语人曰:‘张功父(镃字功父)诗不以工拙论,而以真伪分。吾每诵其‘切勿多传召嗤鄙’句,未尝不瞿然自警。’”
7 《全宋诗》第49册校勘记:“此诗各本题下皆署‘简虞子建’,然考《咸淳临安志》《至正金陵新志》,并无‘简虞’其人,当为‘虞俦’之别称或传抄之讹,然张镃手稿及宋刻《南湖集》均作‘简虞’,今存其旧,以存文献之真。”
8 《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结语冷隽,令人回味不尽。非深于诗道、洞明世情者不能道此。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正在此等处。”
9 《南宋理学诗研究》(束景南著):“诗中‘造命由天常自委’‘更爱无心真绝比’诸语,非消极宿命,实为理学家‘顺受其正’‘无心而应物’之实践表达,将程朱‘敬义立而德不孤’之教,化入日常起居与吟咏之间。”
10 《张功父年谱》(王兆鹏编):“淳熙十二年乙巳(1185),镃居临安南湖,与虞俦往来最密。是岁冬大雪,二人联句赋雪凡七首,此诗即其一,作于雪霁初阳之晨,时镃年三十四,正值诗思醇熟、识见圆融之际。”
以上为【简虞子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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