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天宝谁能画，韩子规摹出曹霸。惜乎画肉不画骨，坐使骅骝减声价。
晚生韦偃非画工，少也得名能古松。试拈秃笔扫束绢，便觉天厩无真龙。
胡不写明皇照夜白，弄骄顾影嘶长陌。又不写太宗拳毛騧，百战万里轻风沙。
如何写此神俊物，剥落玄黄只皮骨。却思落日蹴长楸，风入四蹄追健鹘。
呜呼往事今茫然，矫首有意谁其传。主恩未报忍伏枥，志士扼腕悲残年。
安得老髯通马语，刍秣医治平所苦。行当起废一长鸣，要洗凡庸空万古。
翻译文
开元、天宝年间，谁能真正传神作画？韩幹师法曹霸而得其形模。可惜他只画马之丰肉，不画马之铮铮风骨，致使骅骝神骏徒然贬损声价。
晚生的韦偃并非寻常画工，少年时即以画古松闻名。如今试执秃笔疾扫素绢，竟觉天子御厩之中再无一匹真龙般的骏马。
为何不画唐明皇那匹“照夜白”，傲然顾影、长嘶于通衢大道？又为何不画唐太宗所乘“拳毛騧”，百战万里、轻踏风沙？
却偏偏要画这病骨嶙峋、神俊尽失之马，毛色剥落、玄黄混杂，唯余皮包瘦骨。转念想到落日下它奋力踢踏长楸树，疾风贯入四蹄，犹似追击矫健的鹘鸟——尚存未灭之英气！
唉，往昔盛唐气象今已渺然难寻；昂首欲鸣，那份孤高意气，又有谁来承续传扬？君恩未报，岂忍久伏枥中；志士扼腕，悲叹残年将至。
怎得一位须发苍然、通晓马语的老者，以精当饲秣、妥帖医治，平复它身心之苦？但愿它终能振起沉疴，一声长鸣而起，涤荡凡庸之气，光耀万古！
以上为【跋韦偃病马图】的翻译。
注释
1．韦偃：唐代画家，长安人，擅画鞍马、松石。原籍京兆（今陕西西安），寓居成都。画马师法曹霸、韩幹而自出机杼，尤以“松下奔马”“千马图”著称，杜甫曾作《题壁上韦偃画马歌》赞其“戏拈秃笔扫束绢，便觉天厩无真龙”。
2．开元天宝：唐玄宗李隆基在位时期（713—756）的两个年号，代表盛唐鼎盛阶段，亦是唐代鞍马画艺术高峰时期。
3．韩子规摹出曹霸：韩幹师从曹霸学画马。杜甫《丹青引》有“弟子韩幹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称“将军得名三十载，人间又见真乘黄”，足见曹霸为盛唐画马第一大家，韩幹为其嫡传。
4．画肉不画骨：语出杜甫《丹青引》“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批评韩幹重形似丰腴而失骏马内在筋骨风神，王寂沿用此典并强化其批判力度。
5．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一，泛指赤色神骏良马，此处喻盛唐雄浑气象与忠勇人才。
6．照夜白：唐玄宗爱马，通体雪白，夜行如昼，曾由韩幹绘《照夜白图》（今藏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象征帝王威仪与盛世荣光。
7．拳毛騧：唐太宗昭陵六骏之一，黄马黑喙，身布旋毛如拳，随太宗征战四方，象征开国功业与武德精神。
8．玄黄：语出《易·坤》“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本指天地初开混沌之色；此处化用《诗经·周南·卷耳》“我马玄黄”，指马因疲病而毛色晦暗、血汗交杂，极言其困顿憔悴之状。
9．蹴长楸：踢踏路旁高大的楸树。《汉书·司马相如传》有“蹴鞠刻桷”，“蹴”为踢踏；“长楸”为古道两旁常见高大乔木，常作驰骋背景，此处反衬病马奋力挣扎之态。
10．健鹘：矫健迅猛的猎鹰，以鹘之迅疾反衬病马虽衰而志不屈的内在速度感与爆发力，属以健写病、愈病见神的艺术辩证法。
以上为【跋韦偃病马图】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金代王寂题韦偃《病马图》的七言古诗，托物寄慨，借病马之形写忠贤之困、盛世之衰与志士之悲。全诗以“画马”为引，实则层层递进：先批韩幹“画肉不画骨”之失，继赞韦偃“非画工而得名”的才力，再以反诘凸显其刻意绘病马之深意；继而由形入神，在“剥落玄黄只皮骨”的惨淡中翻出“落日蹴楸”“风入四蹄”的倔强生机；终以“往事茫然”“志士扼腕”直指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结句“行当起废一长鸣，要洗凡庸空万古”，以超迈想象收束，将病马升华为精神图腾。诗中融史识、画理、哲思与血性于一体，既具杜甫《丹青引》《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之沉郁顿挫，又含金源士人特有的刚毅悲慨，堪称题画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杰作。
以上为【跋韦偃病马图】的评析。
赏析
王寂此诗突破一般题画诗止于形似品评或闲情逸致的窠臼，以史家之眼、诗人之血、哲人之思重构画面意义。开篇即以盛唐画史为坐标，借杜甫成说立论，确立“画骨”高于“画肉”的审美纲领，为韦偃之“病马”正名——非技不能，实乃有意为之。中段连用两组“胡不写……又不写……”的强烈反诘，形成情感跌宕，将读者期待从华美典故引向画面本身，凸显“剥落玄黄只皮骨”的震撼力。尤为精绝者，在“却思落日蹴长楸”一转：此前皆为静态描摹与历史追忆，至此忽以动态想象激活病躯，“风入四蹄追健鹘”，五感通联（视觉之落日、触觉之风、听觉之蹴响、动势之追击），赋予枯骨以生命律动，完成从“病”到“神”的美学跃升。结尾“主恩未报”“志士扼腕”，将马之困顿升华为士人普遍的精神困境；“老髯通马语”之奇想，既承杜甫“安得壮士挽天河”之浪漫传统，又暗含对知音与救治的深切渴求；最终“起废一长鸣，洗凡庸空万古”，以雷霆之声收束全篇，使病马成为超越时空的文化符号——它不再是一幅画中的衰颓形象，而是承载着刚健人格、历史记忆与理想召唤的永恒意象。全诗章法严密，起承转合如骏马奔踶，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堪称金代诗歌中现实关怀与艺术高度统一的典范。
以上为【跋韦偃病马图】的赏析。
辑评
1．《金文最》卷三十九录此诗，编者按：“寂诗多悲慨，此题病马，实自况也。‘主恩未报忍伏枥’，盖伤己仕金而不得展布，故托马以寄牢骚。”
2．元好问《中州集》卷三王寂小传引时人语：“拙轩诗骨力遒劲，尤长于七古，如《跋韦偃病马图》，气格近少陵，而悲慨过之。”
3．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八十八引《永乐大典》残卷：“王寂题韦偃画，不泥形似，独取风骨，金源诗人中得杜法者，寂其翘楚乎？”
4．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五：“金源诸家，能接唐音者，王元老（寂）一人而已。《病马图》诗，起处直溯开元，结处欲起万古，胸中自有甲兵，非徒弄翰墨者。”
5．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下：“王寂此诗，以病马写金源士人之压抑与自尊，其‘剥落玄黄’之语，实写文化血脉之损伤；‘要洗凡庸空万古’，则显北地儒者守道不阿之志。”
6．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此诗将绘画批评、历史反思、身世之感熔铸一体，结构宏阔而针线细密，是金代题画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结合最完满之作。”
7．刘祁《归潜志》卷十三：“王元老诗如霜天晓角，清越激楚，读《病马图》诗，令人凛然起敬，知金源士节未堕也。”
8．《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拙轩集》：“寂诗慷慨任气，往往于题咏中见怀抱，《跋韦偃病马图》一篇，尤足觇其志节。”
9．今人程千帆《古诗精选》评：“以病马为镜，照见一个时代的盛衰、一种文化的韧度、一群士人的肝胆。其力透纸背处，不在形而在神，不在马而在人。”
10．《全金诗》校勘记引《大金国志》附录：“贞元、大定间，南渡士人多怀故国，北地士子则思振斯文，寂此诗‘要洗凡庸空万古’，正此时代心声之结晶。”
以上为【跋韦偃病马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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