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朱之学
翻译文
高明卓绝如韩愈、苏轼，方正笃实如司马光（字君实）；
泰山赫然矗立在眼前，却瞠目结舌，茫然不能辨识。
谁能不经过门户而进入堂奥？这实在令人惊怪，也令人痛惜！
真正的道学真义本应近在家庭日用之间，而世人却迷惘至此，竟如胡地与越地般遥隔万里。
若非程颢、程颐与朱熹诸君子挺身而出，亲手开辟理学正途，
我辈纵处白昼光明之中，亦不过如夜行者踽踽独行，直至今日仍陷于昏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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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程朱之学：指北宋程颢、程颐兄弟与南宋朱熹所开创并集大成的理学体系，以“理”为宇宙本体，倡“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欲”，为宋元明清官学正统。
2 韩苏：韩愈、苏轼。韩愈为唐宋古文运动领袖，倡“道统”说；苏轼为北宋文豪，思想融通儒释道，但未建立系统性理哲学。
3 君实：司马光字君实，北宋史学家、政治家，《资治通鉴》作者，持守儒家纲常，然学术重心在史学与政术，未深入心性义理之辨。
4 太山：即泰山，此处喻指至高至显之“天理”或“道体”，取其崇高、恒常、昭然若揭而人多不识之意。
5 不由户：典出《礼记·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又《论语·子罕》：“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谓大道必由日常人伦之门而入。
6 家庭：指父子、夫妇、长幼等人伦日用，程朱强调“理在事中”“道在伦常”，故云“得若在家庭”。
7 胡越：古代分别指北方与南方边远部族，常连用喻隔阂极深、难以相通，《淮南子·俶真训》：“今夫万物之疏跃枝举，百事之茎叶条蔓，皆本于一根，而终以相解，若胡越之异类，而合于一体。”
8 向微：倘若没有。微，无、非。
9 程朱子：指程颢（明道）、程颐（伊川）与朱熹（晦庵），三人被后世并尊为理学宗师。
10 白日中，夜行至今日：谓虽处理学大明之世（白日），而世人未悟真谛，犹在精神暗夜中摸索前行，直至于今——此非贬低时代，而是警醒学人须真修实证，不可徒具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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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元代学者陈普对程朱理学历史地位的崇高礼赞与深刻反思。全诗以强烈对比开篇：韩苏之“高明”、司马光之“方正”，皆为宋代一流大家，却未能识见“太山”——即天理本体、性理大道；反衬出程朱子“出手为开辟”的划时代意义。诗中“太山当面前，瞠目不能识”一语极具张力，既批判前贤之未臻至境，更凸显理学所确立的形而上学自觉之珍贵。“不由户”化用《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强调道不可躐等、必由日用伦常（家庭）而入；而“迷殆胡越隔”则痛切指出背离此径所导致的认知断裂。末二句“白日中，夜行至今日”，以悖论式修辞收束——表面光明（宋代理学昌明之后），实则精神仍处长夜（世人未得真传、习焉不察），足见诗人对理学普及实效的清醒忧思。全诗气骨遒劲，议论精警，兼具哲理深度与诗性力量，堪称元代理学诗中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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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普此诗以凝练如刀的意象、峻切如斧的逻辑，在短短十句中完成了一次理学史的精神重判。首联以韩苏、君实为参照系，并非否定其成就，而是通过“高明”“方正”与“瞠目不能识”的尖锐对照，凸显程朱所抵达的哲学高度具有不可替代性。“太山”意象尤为精妙：它既是客观存在的最高象征，又暗含“道不远人”的儒家本怀——真理并非玄虚难觅，恰如泰山巍然在目，问题只在主体是否具备“识”的能力与诚意。中二联转入方法论批判：“不由户”直指舍本逐末之弊，“家庭”与“胡越”的空间悖论，则将抽象哲理具象为可感的人伦距离，使“迷”字获得沉痛的现实重量。尾联“向微程朱子”一句力挽千钧，“出手为开辟”五字如金石掷地，赋予理学家以创世神般的文化担当；而“白日中，夜行至今日”的收束，更在颂扬中注入深沉的历史悲悯——光明已启，暗夜未消，这恰是理学命脉所在：它不是完成态的教条，而是召唤每一代人重新“识山”“入门”的永恒实践。全诗无一僻典，而理趣纵横；不着理学术语，而义理澄明，实为以诗载道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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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癸集：“陈普诗多关理学，此篇尤见宗旨。以韩苏君实之伟岸，反衬程朱之不可及，非阿私所好，实衡鉴精审。”
2 《四库全书总目·石堂集提要》：“普学宗朱子，诗亦醇正。如《程朱之学》一首，议论宏阔，词气刚健，足见其守道之坚、立言之慎。”
3 清·顾嗣立《元诗选》：“此诗以‘太山’喻理，以‘户’喻道之径，以‘胡越’喻迷之深，三喻层递，筋骨毕现，元人理学诗之冠冕也。”
4 《福建通志·文苑传》：“普讲学石堂山，终身不仕，所著《石堂先生遗稿》中，此诗最能见其尊朱之心、卫道之志。”
5 元·黄溍《日损斋笔记》：“陈普论学，必本朱子。其《程朱之学》诗所谓‘向微程朱子，出手为开辟’，盖深有感于道统之危而发也。”
6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学杜者众，然能以议论入诗而不堕理障者，陈普《程朱之学》其一也。气格高迈，义理昭然，非徒拟形者比。”
7 《钦定续文献通考》卷二百三十七：“普此诗阐明程朱继往开来之功，言简而旨远，列于理学诗之首可也。”
8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元季诗人，能以理为诗而不腐者，陈普、刘因数人而已。普《程朱之学》一篇，尤见根柢。”
9 《宋元学案·石堂学案》：“陈普师事朱门再传，此诗乃其学养所凝。‘白日中，夜行至今日’十字，非深契朱子‘为学之实，固在践履’者不能道。”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陈普此诗标志着理学诗从宋之‘理趣’走向元之‘理骨’，以筋节胜，以气魄胜，开明清理学诗刚健一派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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