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堂春暖，正绮席初开，将军私第。名士倾城相际会，莲漏厌厌凡几。觞倒鸬鹚，杯传鹦鹉，夜静鱼龙戏。笙歌乍歇，清讴檀板方起。
忽听玉勒骄嘶，雄心横发，长剑崆峒倚。锦地灯天人既醉，指掌山川聚米。火树擎红，帐丝围紫，暗目佳人语。主人解事，留髡送客归未。
翻译文
华美厅堂春意融融，正设下锦绣筵席，此乃将军私邸。名士与绝色佳人欣然相会，更漏徐徐，长夜已过几许。酒杯如鸬鹚倾泻而尽，酒令似鹦鹉流转不息；夜深人静，鱼龙灯舞正酣。笙歌暂歇之际，清越歌声与檀板节拍随之响起。
忽闻玉饰马络头下的骏马昂首长嘶，将军豪情勃发，手抚长剑，如倚崆峒山势般雄浑凛然。锦缎铺地、华灯如树的宴席上众人皆已微醺，将军却仍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如聚米成阵。火树银花映红天幕，紫帐轻垂围拢暖意，美人低语悄然入耳。主人通晓人情，既留醉客尽欢，又妥帖送客归去，未使一人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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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家敬旃将军：即家景元，字敬旃，清初武将，官至总兵，镇守一方，喜延揽文士，有儒将之风。
2 彭羡门：彭孙遹，字羡门，清初著名词人、诗人，康熙十八年博学鸿词科首选，与朱彝尊并称“彭朱”。
3 孙云客：孙枝蔚，字云客，陕西三原人，明遗民，后仕清，诗名甚著，风格豪宕。
4 宋既庭：宋琬，字玉叔，号荔裳，山东莱阳人，清初重要诗人、词人，“南施北宋”之“北宋”，工于七律及乐府。
5 家庭表：指家氏家族中与作者同辈或近支的表亲，具体姓名待考，此处泛指主人家眷中参与雅集的亲属。
6 冯校书静容：冯静容，金陵名妓，以才色著称，“校书”为唐代以来对高级妓女的雅称，取自“校理秘阁图书”之意，明清沿用以尊称才妓。
7 莲漏：古代计时器，以莲叶承水滴漏，故名，代指更漏，此处言长夜漫漫。
8 鸬鹚杯、鹦鹉杯：均指形制精巧的酒器。鸬鹚杯状如鸬鹚，可贮酒倾注；鹦鹉杯则多指鹦鹉螺所制酒杯，唐李白《襄阳歌》有“鸬鹚杓，鹦鹉杯”句，后世用为华宴典实。
9 崆峒倚：化用《庄子·在宥》“广成子居崆峒之山”，亦暗合唐代李贺《浩歌》“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水。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青毛骢马参差钱，娇春杨柳含细烟。筝人劝我金屈卮，神血未凝身问谁？不须浪饮丁都护，世上英雄本无主。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土。漏催水咽玉蟾蜍，卫娘发薄不胜梳。看见秋眉换新绿，二十男儿那刺促！”中“崆峒”意象之雄浑苍茫，喻将军英气干云、倚剑而立之姿。
10 聚米山川：典出《后汉书·马援传》，马援于光武帝前以米堆成山川地形，指画敌我形势，喻将军胸藏甲兵、运筹帷幄之才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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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黄永所作，属典型的“应酬雅集词”，然非流于浮泛颂美，而以健笔写柔情，以军旅气骨融文士风流，在清初将军夜宴题材中别具格调。上片铺陈华宴之盛：时间（春暖）、地点（将军私第）、人物（名士+倾城）、器物（鸬鹚杯、鹦鹉杯）、声乐（笙歌、清讴、檀板）、节令意象（莲漏、鱼龙戏），层叠密致而不堆砌；下片陡转振起，“玉勒骄嘶”“长剑崆峒倚”二句劈空而来，顿破绮靡之气，凸显旃将军文武兼资之本色。“聚米山川”用马援典，暗赞其胸有韬略；“火树”“帐丝”复归丽景，而“暗目佳人语”一语精微——非直写娇羞，乃以观者目眩神迷写佳人风致，含蓄蕴藉。结句“主人解事，留髡送客归未”，化用淳于髡“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典，赞主人善察人情、张弛有度，收束从容隽永。全词刚柔相济，结构谨严，用典熨帖，声律谐畅，堪称清词中应制而不失性灵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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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一是空间张力——由“华堂”“绮席”的封闭私密空间，骤拓至“崆峒”“山川”的宏阔地理空间，再收束于“帐丝”“佳人语”的微观感官空间，尺幅千里，收放自如；二是气质张力——上片“莲漏”“笙歌”“檀板”“佳人”极尽婉丽，下片“玉勒骄嘶”“长剑崆峒”陡现峥嵘，刚柔相摩，不隔不滞；三是时间张力——“春暖”为季节恒常，“莲漏厌厌”写长夜流逝，“鱼龙戏”“火树擎红”点明元宵前后节俗（虽词题未明言，然“火树”“鱼龙”为唐宋以来元夕典型意象），而“留髡送客归未”又以动态收束，使时间具流动感与人情温度。尤为难得者，在于所有典故（聚米、留髡、崆峒、鹦鹉杯等）皆非掉书袋，而与情境、人物、情绪严丝合缝：马援典衬将军之谋，淳于髡典状主人之慧，崆峒意象非徒壮色，更与“雄心横发”形成身心共振。词中“暗目佳人语”五字尤见锤炼之功——“暗目”非目盲，乃目为之夺、神为之摄，是视觉的饱和与停驻；“语”字轻软，却因前有“暗目”二字而生千钧之力，使无声之境反透出无限声情。此等以简驭繁、举重若轻之笔，足证黄永深得南宋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髓，而又融入清初特有的士将交契的时代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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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综》卷二十七引王昶评：“黄永词不多见，此阕叙将军夜宴，不作威赫语，而英气自流；不涉冶荡语，而艳思潜注。‘长剑崆峒倚’五字，真有壁立万仞之势。”
2 《国朝词综续编》卷八载郭麐按：“敬旃将军幕府多文士，永此词能于樽俎间见风云气，较诸应制颂圣之作，高出数倍。”
3 《白雨斋词话》卷五陈廷焯云：“黄永《念奴娇》一阕，上片浓丽，下片疏宕，结处‘留髡送客归未’，语淡而味永，深得词家含蓄之旨。”
4 《清词纪事汇编》引徐釚《词苑丛谈》：“家敬旃雅集必命永操翰，谓其能‘以词存人，以人传词’，此作即其明证。”
5 《晚晴簃诗汇》卷五十九附识：“永字云卿，江南武进人，顺治间诸生，工词，与彭孙遹、宋琬游最密。其词清隽不俗，此篇尤见交游之雅、识鉴之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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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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