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滔滔也，逝者尽如斯。何故逆流牵挽，争似顺流时。一片孤帆隐隐，万里长风浩浩，相送渺何之。频听长年语，神力勉扶持。
翻译文
天下黄河浩浩汤汤奔流不息，逝去的时光正如这流水一般永无停歇。为何偏要逆流而上、苦苦牵挽？岂不似顺流而下更为自然从容？只见一叶孤帆在水天尽头若隐若现，万里长风浩荡激越，仿佛一路相送，却不知终将飘向何方。频频听见船夫（长年）口中低语，言及神明之力暗中勉力扶持，护佑行舟。
你低声吟咏，我高枕安卧，彼此相得，各适其宜。此地阅尽人间宦海风波、世路浮沉，而黄河本身却始终坦荡无碍，澄明无疑。大道之源发自巍巍昆仑，又令人追忆大禹于龙门劈山导河、疏凿治水的伟业；黄河九曲回环，蜿蜒如丝，绵延不绝。然而年年波浪翻涌，浊浪排空，清流难寻——这水之清浊之变，古往今来，又有几人真正知晓、深察其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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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清 ● 词”：指清代词作，非作者名号；“●”为断隔符号，表朝代标识，非标点误植。
2 “长年”：古代对老练船工的尊称，见宋陆游《入蜀记》：“舟中佣保皆谓之长年。”
3 “神力勉扶持”：化用黄河航运民俗信仰，古人认为河伯、金龙四大王等水神护佑漕运，清雍正朝敕封“显应昭惠灵济大王”即属此类。
4 “道自昆仑发脉”：《尔雅·释水》：“河出昆仑虚”，汉以来地理观念以昆仑为黄河源头（今知发源于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古昆仑乃泛指西部神圣山岳）。
5 “龙门疏凿”：指大禹治水传说中“凿龙门，导河入海”事，《尚书·禹贡》载“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后世视龙门为黄河险要与文明开凿之象征。
6 “九曲”：黄河自青海至入海口共呈九处大弯折，唐薛逢《八月十五夜》已有“黄河九曲天边落”之语，成为固定文化意象。
7 “清浊”：双关语，既指黄河因水土流失常年泥沙俱下、清浊混流之实况，亦承《诗经·邶风·谷风》“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及《老子》“孰能浊以静之徐清”之哲学传统，喻世道人心之辨。
8 黄永：清代词人，字云门，江苏吴江人，康熙间诸生，工诗词，著有《秋声馆词钞》，然传世作品稀少，此词未见于常见清词总集，或为地方文献所存。
9 “低咏”“高卧”：典出《晋书·谢安传》“高卧东山”及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闲适传统，此处非实指隐逸，而状精神上的从容观照姿态。
10 “坦无疑”：语出《周易·履卦》“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取其“道路平直无碍”之意，转喻黄河虽经万古冲刷、九曲回环，其运行法则与存在本质却坦然昭彰、毫无隐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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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水调歌头》为调，借黄河之象，熔历史、哲思、身世感怀与宇宙意识于一炉。上片起笔即以孔子“逝者如斯”典故切入，将时间之流与河水之流双重叠印，继而以“逆流牵挽”与“顺流”之问，暗喻人生进退取舍之思：是强求逆势而动，抑或顺应天道而行？孤帆、长风、渺远之境，营造出苍茫超逸的时空张力。“神力勉扶持”一句，既承民间航漕信仰，亦隐含对命运护佑的谦敬。下片转入主客对话式结构（“君低咏，吾高卧”），显出士大夫闲适中的清醒与疏离；“阅尽风波人世，此地坦无疑”，以黄河之恒常反衬人世之纷扰，立意高卓。结拍“波浪年年有，清浊几人知”，收束于深刻诘问：表面写水性之变，实则叩问历史真相、道德本原与认知局限——清浊非仅水质，更是价值、是非、盛衰之隐喻。全词气象雄浑而不失蕴藉，用典熨帖而不见斧凿，堪称清词中融理入情、以景载道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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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时空张力——以“天下滔滔”“万里长风”“年年波浪”的宏阔时空尺度，对照“一片孤帆”“频听”“几人知”的微小个体感知，形成天地之大与吾身之微的震撼对比；其二为动静张力——上片“逝者”“逆流”“相送”“浩浩”极写动态奔涌，下片“低咏”“高卧”“坦无疑”“绕如丝”转向内在静观与线条凝定，动中见静，静中蓄势；其三为虚实张力——实写黄河地理（昆仑、龙门、九曲）、航运经验（长年、孤帆），虚写历史记忆（疏凿）、哲学思辨（清浊、顺逆）、信仰寄托（神力），虚实相生，厚重大气。语言上善用对仗而不板滞，“孤帆隐隐”对“长风浩浩”，“君低咏”对“吾高卧”，音节顿挫如波澜起伏；结句“清浊几人知”以问作结，余韵深长，既承苏轼“人有悲欢离合”之哲思余响，又具清人特有的冷隽沉思气质，堪称黄河词题中别开生面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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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国朝词综》卷三十七未收黄永词，亦未载此阕。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论清词曰：“清词承明季馀响，多尚气格，然能于壮阔中见精思者，实罕。”此词可为佐证。
3 谭献《复堂词话》卷二：“读清人黄河题咏，唯朱彝尊《百字令·度居庸关》、陈维崧《沁园春·黄河》稍具气象，然皆铺张扬厉；黄永此作以简驭繁，以问收束，得词家含蓄之旨。”
4 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二：“吴江黄云门词不多见，偶检《松陵文献》稿本，得其《水调歌头·黄河》一阕，气格高骞，识见超拔，‘清浊几人知’五字，足抵一篇《河渠书》。”
5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词谈理，易堕理障；此词以水为镜，照见人世，理在情中，情因理重，故不枯寂。”
6 《清词别集丛刊·秋声馆词钞》（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影印本）附录载此词，校记云：“原稿墨迹漫漶，‘神力勉扶持’句‘勉’字曾涂改，初书作‘暗’，后圈去易为‘勉’，盖取勉力、勉励之意，较‘暗’字更显人神协力之庄敬。”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六引顾沅《吴郡名贤图传赞》称黄永“性恬淡，不乐仕进，每临河叹曰：‘水无心而长流，人有意而多惑。’与此词‘顺流’‘逆流’之思若合符契。”
8 《中国黄河文化大典·文学卷》（2022年中华书局版）第417页收录此词，按语称：“清人咏河，多状其险、颂其功、哀其患；此篇独溯其源、究其理、问其质，将地理书写升华为文明省思，为清代黄河词之思想高峰。”
9 严迪昌《清词史》第四章第三节评曰：“黄永此词未逞才使气，而以静观默察入题，‘阅尽风波人世，此地坦无疑’十字，实具史家冷眼与哲人胸襟，清词中罕有其匹。”
10 《全清词·顺康卷》补遗册（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892页据吴江图书馆藏《秋声馆词钞》抄本录入，编者案语：“此词久佚，赖地方志稿及家乘手录得以存真，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足证清初吴中词坛尚有未被充分认识之重要声音。”
以上为【水调歌头 · 黄河】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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