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树成连理。记双虬、迎銮伏地，闰年庚子。高不一寻横十丈，展尽壶天彩翠。刚援得、玉清宫例。太极昭阳留御墨，算杨家、不愧鹅黄字。还胜似，八公桂。
城东旧是琴觞地。二十年、霜柯不改，岁寒交契。树亦犹龙人不测，常见青牛紫气。早相送、翠华归矣。纵使昆池灰尽黑，更前年、谁见蛟龙死。人阅世，亦如此。
翻译文
青翠的黄杨树已长成连理之态。犹记当年双虬状枝干曾伏地迎驾，那正是庚子年（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闰八月，慈禧太后与光绪帝西狩返京途经西安、驻跸八仙宫之时。此树高不足一寻（约1.6米），横展却达十丈（约33米），枝叶铺展如壶中天地，尽显祥瑞青翠之色。恰可援引玉清宫（道教最高仙境）之典例以为比附。太极殿、昭阳宫曾留御笔题咏，而此树之名“杨”字，亦暗合杨家（指杨凝式、杨亿等以“鹅黄体”书法著称者）所擅的典雅书风——其名其质，足堪御墨褒扬。论神韵气格，竟胜过淮南王刘安门下“八公”所植之桂树。
城东旧址本是文人雅集、抚琴饮酒之地（指八仙宫所在）。二十年来，霜皮苍劲的老树未曾改易，岁寒之中更见其坚贞节概，恰如君子之交久而弥笃。此树亦如神龙般灵异难测，常有青牛（老子坐骑，喻道气）、紫气（祥瑞之气）缭绕其间。早在当年，它便默默目送圣驾（翠华，帝王仪仗）安然回銮。纵使昆明池（代指王朝兴废）终将化为劫灰、漆黑无光，但试问：就在前年（指1900年庚子国变），又有谁亲眼见过真龙（喻清室正统或天命）真正死去？人之阅世历劫，亦复如此——盛衰荣枯，静默观照，恒常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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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八仙宫：位于西安东关，全称“敕建万寿八仙宫”，清代著名道教宫观，康熙、光绪年间屡经敕修，庚子年（1900）慈禧、光绪西逃返京途中曾驻跸于此。
2 连理：枝干交缠、共生一体之树，古喻忠贞、祥瑞，《白氏六帖》：“连理，异根而枝干连也。”
3 双虬：形容黄杨老枝盘曲如两条青龙，虬为无角之龙，亦指盘曲之枝干。
4 迎銮伏地：指庚子年八月慈禧、光绪自西安返京，途经八仙宫时，传说宫中古黄杨枝条低垂如伏拜状，被附会为“迎驾”祥瑞。
5 闰年庚子：光绪二十六年（1900）确为闰八月，两宫西狩始于该年八月，次年（1901）七月《辛丑条约》签订后启程返京，九月抵西安短暂停驻，故“迎銮”当指1901年秋事，然词中溯及“庚子”乃以事变发端纪年，兼取“闰年”以彰特殊。
6 一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约1.6米；十丈约33米，极言树冠横向延展之宏阔。
7 壶天：道教语，指神仙居所之微缩宇宙，《后汉书·方术传》载费长房得壶中天地，此处喻黄杨浓荫覆盖如自成一方清净世界。
8 玉清宫：道教三清境之最高境，元始天尊所居，此处借指皇家最高等级宫观规制，言此树堪配天界规格。
9 杨家鹅黄字：指五代杨凝式（号杨风子）所创“韭花帖”体，笔意清峭，色如新嫩鹅黄；又或兼指北宋杨亿等西昆体诗人，其书风亦尚清丽。此处双关“杨”姓与“黄杨”之“杨”“黄”，赞其名实相副、风神高妙。
10 昆池灰尽黑：化用李贺《梦天》“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及杜甫《秋兴》“昆吾御宿自逶迤”等意，昆明池为汉武帝所凿，象征帝国武功与盛世基业；“灰尽黑”喻王朝彻底倾覆、文明湮灭，然词中以反诘“谁见蛟龙死”翻转此判，存一线天命未绝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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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咏西安八仙宫古黄杨，实为庚子事变后追忆两宫回銮、感怀国运兴替之深沉寄托。上片以树写史：以“双虬迎銮”起笔，将植物拟人化、神圣化，赋予其政治见证者身份；“高不一寻横十丈”以反常之形貌暗喻表面孱弱而内蕴广袤生机；援引“玉清宫”“御墨”“杨家鹅黄字”诸典，层层抬升其文化正统性与审美崇高性，终以“胜八公桂”作结，凸显其超越一般祥瑞的精神性高度。下片由树及人、由物及世：“琴觞地”点出八仙宫作为西北道教重镇兼士绅雅集空间的文化厚度；“霜柯不改”“岁寒交契”既赞树之贞，亦自况士人风骨；“树亦犹龙”“青牛紫气”将道教意象与王朝符瑞熔铸一体；“翠华归矣”四字沉痛而克制，隐含对回銮虚饰性与国势不可挽之双重认知；结句“纵使昆池灰尽黑……人阅世，亦如此”，以昆明池典（汉武帝开昆明池习水战，后世常喻盛世基业）之湮灭对照“蛟龙未死”的悬置判断，最终落于“人阅世”的冷峻哲思——非悲慨，非颂祷，而是历经巨劫后的静观、持守与存在确认。全词融史实、道教文化、书法美学、士人精神于一体，用典密而化之无痕，造境阔而情思内敛，堪称晚清咏物词中兼具历史深度与哲学高度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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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樊增祥此词突破传统咏物词“托物言志”之惯式，构建出三重互文维度：其一是历史维度，将庚子国变这一近代史关键节点具象为“双虬迎銮”“翠华归矣”的微观场景，使古树成为活态史册；其二是宗教维度，以“太极昭阳”“青牛紫气”“玉清宫例”等道教符号为黄杨赋形铸魂，使其超越草木之躯而成为玄门正统与华夏道脉的物化象征；其三是时间维度，“二十年霜柯不改”与“人阅世亦如此”形成树龄—人寿—国运的三重时间叠印，尤以“纵使昆池灰尽黑”之假设与“前年谁见蛟龙死”之诘问构成张力——不言希望，亦不断念，在历史废墟之上确立一种静穆的见证者姿态。艺术上，词中数字对举（“一寻”与“十丈”）、色彩对照（“碧树”“鹅黄”“紫气”“灰黑”）、典故密度（八公桂、昆明池、玉清宫、鹅黄字）皆服务于内在气韵的凝练升华。声律上，全词押仄韵（子、翠、例、字、桂、地、契、气、矣、死、此），顿挫沉郁，与所咏之树之苍古、所寄之思之幽邃浑然一体，洵为樊氏晚年词风由绮丽转向苍劲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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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樊山词于清末独标一帜，不傍南宋，亦不袭竹垞、樊榭，此阕咏黄杨，以庚子西幸为骨，以道家祥瑞为肤，以兴亡之感为髓，三者融冶，遂成绝唱。”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樊山词善用重典而不滞，此词‘杨家鹅黄字’一语，双关姓氏、树色、书风，巧极而浑然不见斧凿，真大手笔。”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以小物系大政，于静穆中见雷霆，于枯枝上见春色，晚清咏物词以此为极则。”
4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树亦犹龙人不测’七字，摄全篇魂魄。龙非仅状其形，实谓其通天人之际、参盛衰之变，故能‘早相送翠华归矣’，此非草木所能，乃士大夫精神之化身也。”
5 刘永济《诵帚词选》按语：“结句‘人阅世，亦如此’，淡语藏锋，较之‘人生几度秋凉’之类，更见筋力。盖阅世者非徒历事，实乃以静观持守，在劫火中护持一点灵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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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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